第647章 初雪终至,泰山将倾 (第1/2页)
权力本身是没有形状的。
它展露在暴力和资源分配的每一条触角之上,它附着在掌握了暴力和资源的每一个人身上。
当上位者发出质问的时候,权力便在张牙舞爪地咆哮。
齐政直起身,迎着御阶上那道带着考究与审视的目光,声音意外地平静,“陛下,事情的原委,想必您已尽知。臣,无需解释。”
启元帝眉头微皱,张守真的脸上登时露出喜悦。
不等启元帝开口,齐政的声音接着响起,语气充满了恳切和坦荡,仿佛将自己的心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了启元帝的面前。
“陛下,您信任他,是为了自己的龙体安康。对此,臣无话可说,更不可能阻拦,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而沉重,“若他在为陛下调理龙体之外,还敢生出什么别的心思,将手伸到了他不该碰的地方,陛下觉得,以此人的德行与本事,有治国之能吗?”
他这一句,直接给启元帝干沉默了。
大殿之中,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殿中鹤型香炉中的香,盘旋升空,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启元帝的目光看着齐政,看着他那坦荡从容、毫无退缩之意的样子,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似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与浓浓的疲惫。
“那你也不能当众动手殴打于张真人呀!”
启元帝的声音并未刻意地提高,但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如此行事,有损你的形象,更是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
齐政闻言,非但没有顺势认错,反倒微微扬头,掷地有声地道:“陛下,臣绝不是在损害陛下的颜面,恰恰相反,臣是在维护陛下的颜面!”
他看着启元帝,言辞恳切道:“圣君治国,靠的是天下有识之士与圣贤之道。倘若陛下的宠臣,便可以肆意凌辱朝廷命官,当众践踏朝廷体统,那会带来什么样的风气?满朝文武会怎么想?那些埋首案牍、兢兢业业,为大梁社稷添砖加瓦的官员们会怎么想?受朝廷教化,忠君爱国的天下士子、四方百姓,又会怎么想?他们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大梁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毫不作伪,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真诚,“陛下,如今盛世之象已露,朝野民心可用,但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懈怠放纵之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咱们必须要防微杜渐!”
“臣之自白于此,论罪论罚,臣绝无它言!”
启元帝看着他,目光沉沉,久久无言。
他又看向了站在齐政身旁,那个刻意摆出狼狈不堪、披头散发的架式,同时满脸不甘的张守真,再次叹了口气。
“张真人。”
启元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守真连忙上前,“陛下!”
“此事看在朕的面子上,就此揭过吧。”
张守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启元帝的声音便接着响起,温和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荣华富贵,朕可以给你。朕也可以为你修庙立寺,恩赏加封。但朝廷自有制度和体统,还望你也约束自身,谨言慎行。”
张守真的脸上露出一股浓烈的不甘,让他那张原本尚存几分仙风道骨的脸,竟显得怨毒而扭曲。
他似乎很想再为自己申述几句,很想声泪俱下地再控诉一番镇海王的跋扈与羞辱,祈求陛下的惩处。
可当他对上启元帝那道看似温和、实则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时,所有的话,便都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安抚,只有如深谭一般的平静。
仿佛隔空划定了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
他似乎也在这一刻才想起,眼前的人,除开是一个担心自己生死的人,更是一位世人公认英明神武的帝王。
于是,这位方才还在宫门前与镇海王针锋相对的通玄真人,将那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他深深低下头去,“贫道遵命。”
宫城之外,一帮当朝顶级的重臣聚在一处,却各自静立,无一人开口交谈。
他们安静地站着,任午后的秋风拂过袍袖,吹动着颌下长须。
从表面上看,这些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朝中重臣们,依旧气度从容,镇定自若。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一颗颗本该从容的心,此刻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忐忑。
因为齐政与张守真的这番争执,极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决定着未来朝堂的真正走向。
倘若今日与张守真起争执的,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此事或许都没那么复杂和重要。
但偏偏那个人是镇海王。
作为启元一朝权势最重、功绩最高、受陛下宠信也最深的那个臣子;
作为陛下的从龙首功之臣、一手缔造了无数军政奇迹的大梁擎天白玉柱;
如果连这样一个当朝第一人,都没有办法抗衡那个从江湖中冒出来的道士;
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够阻止那股歪风邪气的蔓延?
一旦那一丝倾向明确地展露出来,大厦的倾塌也不过是顷刻之事。
故而,不论他们平日里的立场为何;
不论他们私底下对齐政是敬是畏,是亲是疏;
在如今这个关头,作为一名大梁的臣子,他们还是希望齐政能赢。
能够不让这来之不易的盛世前兆戛然而止;
能够不让这千辛万苦营造出的蒸蒸日上之态势,毁于一旦。
白圭与宋溪山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便将各自心头的忧思,传递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传来。
奉玄的身影快步从宫门处走出,在众人面前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昂起头,刻意端着架子,脸上带着那种宫中内侍所特有的肃穆神色,朗声道:“陛下口谕!”
微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众人齐齐凝神,尽皆肃立。
“今日之事,罪在谄媚之辈,着都察院、刑部严加审讯,以儆效尤。通玄真人亦有过失,已被朕当面训斥。诸位都散了吧,不必聚集于此,以免误了国朝政事。”
话音落下,场中先是陡然一静。
旋即,众人的眸子,如云开雾散,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便如云后日光,悄然绽放。
白圭深吸一口气,率先一拜,声音洪亮而真挚,“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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