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 旧书页里的星光 (第1/2页)
林微言把那张病历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第七遍。
纸张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被反复摩挲得快要裂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大半看不懂,但“病危通知书”“费用预估”“家属签字”这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沈砚舟的签名落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笔画潦草而用力,那个“舟”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见过沈砚舟的字。大学时他在图书馆给她写纸条,字迹清隽工整,连标点都一丝不苟。这张纸上的签名,不像他写的,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留下的抓痕。
窗外的书脊巷正浸在三月的细雨里,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润的光,偶尔有行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声被雨声泡软了,听起来像隔了一层什么。陈叔的旧书店亮着暖黄的灯,门口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雨雾里若隐若现。这条巷子总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它都安静地待在原地,像一个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的老人。
林微言把病历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一份协议,签署日期是五年前的十月,正好是沈砚舟跟她说“分手”的那个月。协议的条款她读了三遍才看懂——沈砚舟以个人名义与顾氏集团达成合作,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费用接下顾氏三年的法律顾问服务,条件是一次性预支三年的顾问费。那笔钱的数目,恰好和病历上的手术押金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卖了三年。
林微言的指尖按在协议上,指节泛白。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那片模糊里,表情僵硬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五年前那个秋天,沈砚舟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她问过为什么。他站在她宿舍楼下,穿一件她没见过的新大衣——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去见顾家人之前临时买的——用她从未见过的冷漠表情说:“我们不合适。”她问他是不是有别人了,他没有否认。她转身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了,会不会看见他蹲在地上?
这个问题在林微言脑子里转了五年,转成一个光滑的圆,没有出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晓曼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我明天下午三点有空,书脊巷口那家茶室可以吗?关于沈砚舟的事,我觉得当面说比较清楚。”
林微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书架前。那本《花间集》还放在老位置上,书脊的烫金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她把它抽出来,翻到扉页——沈砚舟的赠言还在:“给微言:愿你在这些旧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河。砚舟,戊戌年春。”
戊戌年,五年前。
她一直以为那行字只是寻常的赠言,现在再看,“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河”——他是不是在说,他可能没办法陪她一起找了?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潘家园的合影。那天他们为了找一本明版的《花间集》,在潘家园的旧书摊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一堆发霉的线装书里翻到一本清代的翻刻本。虽然不是明版,但品相极好,扉页上还有前代藏书的题跋。沈砚舟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贵,是因为高兴。他把书递给她说“送你的”,额头上还沾着一道灰,她伸手帮他擦,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在人声鼎沸的旧书摊前,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林微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2018年10月,潘家园。砚舟说以后每年都带我来淘一本书。”
以后。每年。
这两个词现在看起来,像两个没有兑现的空头支票。
她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封面。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摸到一点不平整的凸起。她愣了一下,把书翻过来仔细看——书脊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暗袋,是用和书脊同色的薄纸糊成的,藏在书脊与书页的缝隙里,不翻开到最大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暗袋里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质很新,和这本旧书格格不入。她展开来,沈砚舟的字迹扑面而来——
“微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总算有勇气把它放进来了。这本书我每年都会回来看一次,陈叔每次都放我在角落里坐着,不催我,也不问。我坐在你的书店对面,隔着一条巷子,看你在灯下修书。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那本宋版的《诗经》修得真漂亮,我在网上看了展览的照片。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关注你。我不敢靠近,怕你看见我就转身走掉。但又不舍得真的从你的生活里消失。这封信我写了三年,改了无数次,始终不知道该怎么给你。今天放在这里,也许哪天你会翻到。也许不会。砚舟。”
没有日期。信纸的边缘有反复折叠留下的磨损,有些折痕已经很旧了,有些还新。他真的写了很久,改了无数次,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微言把信纸按在桌面上,用力到指甲发白。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地敲在窗台上,节奏乱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大学图书馆替她占座,把她喜欢的靠窗位置留了整整一个学期;想起她在修复室加班到深夜,他提着热粥在楼下等,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从来不发一句牢骚;想起她跟他吵架——唯一一次,因为他忙得忘了她的生日——他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她家门口,抱着一整套她找了很久的修复工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我错了”。
她也想起分手后那半年。她瘦了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陈叔急得天天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她喝下去又吐出来,蹲在书店后门的台阶上,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明宇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什么也不说,就陪她坐着,递纸巾,递温水,把她吐脏的台阶冲干净。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可能不会再好了。
可是现在,五年后,她坐在这里,面前摊着这封信,心里那个空了五年的地方忽然开始疼。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冻僵的手指泡进温水里的那种疼,麻、涨,然后是缓慢的、不习惯的回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继续恨他?他救他父亲的命,把自己卖了三年,在她们分手后的每一天都在后悔。原谅他?那五年算什么?那些失眠的夜,那些吐掉的汤,那些她告诉自己“过去了”但其实从来没有过去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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