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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朕,允了

  第450章 朕,允了 (第1/2页)
  
  殿门从外头推开,没有太监高唱通传,也没有侍卫列队引路。
  
  徐阶一个人走进来的。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乌纱帽下。
  
  身上那件官袍反倒透出几分不合身的宽松,像是挂在一截老竹竿上。
  
  三皇元老、内阁首辅的身份摆在那里,他进了偏阁,只是朝御案后的主子躬身作了个揖,便自行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
  
  李公公在侧殿候着,没敢进来。
  
  老皇帝瞧着徐阶落座,也不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把那份铁兰山的加急折子,顺势扫到了案角的一摞故纸堆里,盖了个严严实实。
  
  “徐首辅来得快啊。”
  
  “陛下传召,老臣自当趋步入宫。”徐阶有些许劳累地说道,“不过老臣今日原本也打算递牌子请见,倒是陛下先一步了。”
  
  “哦?”老皇帝有兴致了,“你要见朕,所为何事?”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御案上堆得快要倒塌的那座奏疏小山。
  
  “秋闱。”
  
  “今岁秋闱的主考官人选,吏部拟了三个名字递上来,老臣压着没批。”徐阶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名单,搁在膝头并不呈上,“不是人选有什么问题,是这科举的章程本身,得动一动了。”
  
  老皇帝的手指停了。
  
  “动章程?”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没什么波澜,“徐卿打算怎么动?”
  
  “策要固本,取士却得变一变了。”
  
  徐阶说完这句话,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用普通棉纸抄录的文章。
  
  纸张折叠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多次。
  
  他双手将这卷纸递了过去,放在了面前的案桌上。
  
  老皇帝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格物正心说》。
  
  他没有去碰那卷纸,而是抬头看着站在案前的徐阶。
  
  “这是什么人写的?”
  
  徐阶眼底浮起饶有趣味的笑意,缓缓道来。
  
  “诚意伯府的一个门客,姓徐,叫徐子衿。”
  
  “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进了许家的门,替许家那位小姐整理一些杂学笔记。前些日子写了篇策论,在京城士子中间传了开来。”
  
  “传得广么?”
  
  “有褒有贬。”徐阶答得很实在,“夸的人说他有开宗立派的气象,骂的人说他是野狐禅、伪学邪说。国子监前天还有几个监生联名写了一篇驳文,贴在太学的影壁上。”
  
  老皇帝终于伸手,将那卷纸展开。
  
  他看字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中间偶尔在某一行上多停留片刻。
  
  偏阁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老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皇帝将最后一页看完了。
  
  “理在器中,不在空谈。格物非止穷理于心,当付诸于器用……”他念了其中一句,念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盯着徐阶,“许家不光要出领兵的将才,还想养出一个开宗立派的读书种子?”
  
  这话问得极重,带着帝王特有的警觉。
  
  一个家族若是军功、学问、朝堂三路并进,那还了得?
  
  徐阶没有替许家辩驳,甚至没有顺着老皇帝的话往下接。
  
  他只是回了一句:“这文章里的学问,是谁家养出来的,不打紧。打紧的是,这套说法,对陛下有没有用。”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慢慢将手从纸卷上挪开。
  
  “那朕问你。他这套新学规矩里头,皇权是个什么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
  
  任何一套治国的学问,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你把皇帝摆在哪儿?
  
  徐阶语气没有半点含糊:“老臣当面问过那徐子衿,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道统为藩篱围栏,治统乃下山猛兽。藩篱坚固不可摧,猛兽方能护院而不伤主。”
  
  “猛兽。”老皇帝开了口,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回味了几分,“他倒是敢说。”
  
  徐阶没有接腔。
  
  他在首辅的位子上坐了太多年,深谙帝王对这类犯忌讳的措辞,往往会有一个先怒后思的过程。
  
  急着解释反而坏事啊。
  
  果不其然,老皇帝接下来的话锋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你在朕面前摆出这套东西,可不只是替一个穷秀才讨个前程。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说明白。”
  
  徐阶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容禀。”
  
  “这些年朝廷推削藩之策,收地方兵权、拢天下钱袋子,强干弱枝,这是国策的根骨,万不可摇。”
  
  “但凡事有正必有偏,藩王的权削得差不多了,地方上的豪绅和世族借着科考取了功名,转头便把削藩腾出来的地盘给填上了。”
  
  “换了一茬新草罢了。”老皇帝随口评了一句。
  
  “对,新草。”徐阶顺着这个比喻往下走,“老臣忧虑的正是这茬新草。”
  
  “如今科考策论,考的无非是经义发挥和辞章排比。”
  
  “考出来的进士,十个有八个满嘴孔孟大道理,下了朝堂连本账册都看不明白,连一亩田的漕运耗损都算不清楚。”
  
  “这等人做了县令,刑名钱粮全被师爷和胥吏拿捏着。做了御史,只会在朝会上咬文嚼字参这个弹那个。做了尚书……”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顿了一顿。
  
  老皇帝的嘴角微微一抽。
  
  “徐卿的意思是,取士之法若不变,选上来的人永远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废物?”
  
  “老臣不敢说得这么粗。”徐阶微微俯首,“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如今天下的难题,不在经义上,在器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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