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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讨旧账

  第447章 讨旧账 (第2/2页)
  
  “是!” 王勇应得干脆,转身指挥兵丁,“快!救火!将人犯绑了!搜检库房,所有货物,尤其是麻袋,小心搬运,不得有损!”
  
  兵丁们轰然应诺,分头行动。救火的救火,绑人的绑人,搜查的搜查,倒也显得训练有素。
  
  赵御史冷眼旁观,心中警惕丝毫未减。他走到那被按倒在地、肩头还在流血的车夫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刀,盯着他:“说,你们是何人?受谁指使?库中麻袋所装何物?运往何处?与周府是何关系?”
  
  车夫眼神躲闪,咬着牙不吭声。
  
  “不说?”赵御史冷笑,从怀中掏出那枚在栈桥边捡到的铜制云纹纽扣,举到车夫眼前,“此物,你可认得?是从你们同伙身上掉落的吧?说,白日与你交接的乌篷船,船主‘海蛇’现在何处?周府大管家周福,又在哪里?”
  
  看到那枚纽扣,车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依然不肯开口。
  
  “大人!” 王勇忽然凑过来,低声道,“此等贼人,刁顽得很,不动大刑,怕是难以招供。不如交由末将带回巡检司,细细拷问,定能撬开他的嘴。”
  
  带回巡检司?赵御史心中警铃大作。进了巡检司,人是生是死,口供如何,就由不得他了!这王勇,果然有问题!
  
  “不必。”赵御史断然拒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奉旨巡按,遇案可即行审断。此人乃本案关键人证,本官要亲自审讯。王副巡检,你带人守好院子,救火、清点货物,不得有误。审讯之事,不劳费心。”
  
  王勇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赵御史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敢再坚持,低头应道:“是,末将遵命。”
  
  赵御史不再理他,对左右兵丁道:“将此人带入厢房,本官要即刻问话。没有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名兵丁应是,将瘫软的车夫拖起,押向一间尚未着火的厢房。
  
  赵御史转身,刚要跟进去,忽听身后王勇又开口道:“大人,这火势已控住,库房并未大损。只是……方才末将似乎看到,有个黑影从屋顶掠过,身手不俗,怕是贼人同党,是否要派人追查?”
  
  赵御史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王勇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宵小之辈,惊弓之鸟而已。守好此处,清点好货物,便是大功一件。其余之事,本官自有计较。” 说罢,不再停留,径直走入厢房,并反手关上了门。
  
  王勇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转身对着兵丁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救火!清点货物!仔细着点!”
  
  厢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凳。车夫被按坐在一张凳子上,双手反绑,脸色灰败,肩头的伤口已被兵丁胡乱包扎了一下,但仍有血迹渗出。
  
  赵御史在另一张凳子坐下,目光如电,直视车夫:“本官没时间与你废话。你肩上之伤,若不及早医治,溃烂起来,一条手臂就废了。你若老实交代,本官可让人给你治伤,或可酌情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私运禁物,勾结倭寇,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想想你的家人。”
  
  车夫身体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但依旧紧咬牙关。
  
  赵御史不疾不徐,从怀中又取出那几张从“鬼手张”藏匿的蓝皮账册夹层中得到的信笺抄本,在车夫眼前晃了晃:“你不说,也无妨。周府与‘海蛇’往来账目,私通倭人、贩运‘鬼面蕈’的罪证,本官已掌握在手。江宁镇码头,黑底白浪船,今日交接……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本官问你,不过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若执意替周家、替‘海蛇’抵命,本官也无所谓。只是届时,你的父母妻儿,怕是要受你连累,发配流徙,为奴为婢了。”
  
  “鬼面蕈”三字一出,车夫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赵御史,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终于嘶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鬼面……”
  
  “本官知道得,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赵御史打断他,将信笺收起,“现在,告诉本官,‘海蛇’真名?常驻何处?与周福如何联络?那库中麻袋,装的可是‘鬼面蕈’?欲运往何方?说!”
  
  车夫的心理防线,在“鬼面蕈”和抄家灭族的威胁下,终于崩溃。他瘫软在凳子上,面如死灰,半晌,才用嘶哑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我……我说……求大人……饶我家人……‘海蛇’……真名不知,都叫他……‘浪里蛟’何三……常年在江宁镇码头……混迹,有……有几条船……专走……走私货……与周府大管家周福……单线联系……每次交货……都是周福派人……或亲自来……地点不定……这次……是周管家……亲自来的……”
  
  “麻袋里……是……是‘神仙粉’……就是……就是大人说的……鬼面蕈磨的粉……掺了别的……吸了能……能让人飘飘欲仙……也能……让人听话……是……是海那边的倭人……和……和南边一些贵人……喜欢的紧……这次……是……是要运往苏州……交给一个叫……‘福记’的商号……”
  
  “神仙粉”?掺了别的?让人听话?赵御史心中寒意更甚。这“鬼面蕈”果然被加工成了更邪恶的东西!用途恐怕绝非简单的走私货殖那么简单!
  
  “周福现在何处?‘海蛇’何三又在哪?”赵御史厉声追问。
  
  “周管家……交完货……就坐船走了……应该是回……回金陵了……何三……他……他本来在船上……后来……后来周管家叫他……一起上大船……说……说有要紧事……一起走了……去了……去了哪里……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啊大人!” 车夫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回金陵了?一起坐大船走了?赵御史眉头紧锁。是了,他在河汊栈桥看到周福和“海蛇”一起上了那条中型江船,顺流而下,果然是离开了。是察觉了危险,暂避风头?还是另有要事?
  
  “这院中,还有何人?除了你们,可还有同党?与江宁镇官府,有无勾结?”赵御史继续逼问。
  
  “没……没了……就我们几个看货的……平时不与人来往……官府……官府那边……小人不知……只是每月……要给镇上的王巡检……送些孝敬……保……保平安……” 车夫有问必答,已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王巡检?赵御史眼神一冷。江宁镇巡检,正是这王勇的上司!怪不得王勇来得这么“巧”!这江宁镇,果然从根子上就烂了!
  
  “砰!” 就在这时,厢房门被猛地推开,王勇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抱拳道:“大人!不好了!库房火已扑灭,但清点货物时,发现……发现那几个麻袋被人做了手脚!里面……里面装的都是泥沙!只有最上面一层薄薄的,是那种……那种灰白色的粉末!”
  
  泥沙?掉包了?赵御史心中一沉,猛地站起,看向车夫。车夫也是一脸愕然,显然不知情。
  
  是了!周福和“海蛇”亲自来交货,怎么可能将真的“神仙粉”留在这种地方?那车夫运来的麻袋,恐怕在交接时就已经被掉了包!真的货物,早已被周福用另一条路运走了!这处院落,不过是个障眼法,或者临时的中转点!好狡猾的周福!好精细的算计!
  
  自己跟踪驴车,找到这里,看似找到了线索,实则可能落入了对方另一个圈套!若非“鬼手张”中毒,若非自己从账册夹层得到更早的信件线索,恐怕真的会被这“泥沙”迷惑,以为找错了地方,或者证据不足!
  
  王勇看着赵御史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大人,这……这贼人狡猾,竟用泥沙充数,害我等白忙一场。如今证据不足,这贼子之言,恐怕也难以为凭。不如……”
  
  他想说“不如就此作罢”或者“从长计议”,但赵御史冰冷的眼神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赵御史没有看王勇,而是盯着面如死灰的车夫,缓缓道:“你听到了?麻袋里是泥沙。你运的是泥沙,却告诉本官是‘神仙粉’。你在戏耍本官?”
  
  “不!不!大人明鉴!小人运来时,确是‘神仙粉’!是周管家亲自验的货!一定是……一定是后来被掉包了!小人不知啊!”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赵御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掉包之事,车夫这种小角色,确实不可能知道。这更说明,周福行事之周密狠辣。
  
  “王副巡检,”赵御史转向王勇,语气听不出喜怒,“将此人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接近。其余人犯,亦分开关押。这处院落,即刻查封,派人看守,不准任何人进出。库中所有物品,哪怕是泥沙,也给本官原样封存,一件不许少!”
  
  “是……是。” 王勇低头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赵御史不再多言,起身走出厢房。院子里,火已被扑灭,库房门口一片狼藉,水渍混合着灰烬。兵丁们正将那几个装着泥沙的麻袋搬出来,果然沉甸甸的,看似无异。
  
  夜色深沉,新月被云层遮掩,天地间一片晦暗。赵御史站在院中,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种被戏耍、被愚弄的愤怒。但他知道,愤怒无用。
  
  车夫的供词,虽然未能拿到实物证据,但至少坐实了周福与“海蛇”何三走私“鬼面蕈”(神仙粉)的事实,也指认了“福记”商号这个新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江宁镇巡检司与周家有勾结!王勇此来,绝非善意!
  
  这趟江宁镇之行,看似无功而返,实则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周家、江宁镇巡检、应天府通判沈文清(或者说背后的陈廷玉?)、“海蛇”何三、“福记”商号、倭人……一张隐约的网,正在浮现。而这“鬼面蕈”,就是串联起这张网的毒线。
  
  “鬼手张”的毒,是这条毒线上的一个点。江宁镇码头的泥沙,是另一个点。巡抚衙门的暧昧,应天府突如其来的“护卫”,都是这张网上若隐若现的节点。
  
  讨旧账?赵御史望着漆黑的天幕,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旧账,恐怕比想象中更大,更黑,牵涉更广。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陈廷玉想“扬签”观望,沈文清想“护卫”控制,周家想毁证脱身……他们都在这张网上,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他赵守愚,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的纲,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回城。”他对着候在一旁的王勇,简短下令,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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