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总管曾管皇陵修缮 (第2/2页)
周文博不疑有他,直言道:“林年兄对此也有兴趣?我工部确有一些关于建材的典籍和图册,不过阴沉木这类特殊木料,涉及皇陵、宫殿等重要工程,相关记录多在具体的工程档案中,分散存放,查阅起来颇为不便。不知年兄想查哪方面的?”
林墨道:“只是泛泛了解。我近日看到一些前朝笔记,提到阴沉木有镇宅辟邪之效,但亦有古籍言其性阴,用之不祥,心中疑惑。不知本朝皇陵使用此木,可有规制或讲究?比如,弘治年间茂陵岁修,似乎就用了阴沉木修补地宫?”
周文博想了想,道:“规制是有的。阴沉木因其特性,多用于地宫关键承重结构或棺椁,取其‘不朽’之意。至于吉凶之说,仁者见仁。本朝选用,主要还是取其物理特性。弘治年间茂陵岁修……这我得查查卷宗才能确定。年兄怎么突然对茂陵岁修感兴趣?”
林墨笑道:“只是偶然在一本杂记中看到提及,说当时工程浩大,用材讲究,故而好奇。周年兄若方便,能否帮忙查阅一下弘治十年左右,茂陵岁修工程中,关于阴沉木采买、使用的记录?也好解我心中之惑。”
周文博是个实诚人,见林墨只是求学问道,便答应下来:“这倒不难。此类工程档案,只要不涉及机密,调阅副本并无不可。我明日去部里,找找看。年兄静候佳音便是。”
林墨连忙道谢。他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周文博答应了,就有希望。
两日后,周文博遣人送来一个薄薄的抄本,并附有一纸短笺:“年兄所需,已查得。弘治十年秋,茂陵岁修,确由内官监协理。领取阴沉木三根,记录于‘物料支用册’,记为‘修补地宫前殿西北角柱榫卯’。经手人:内官监管工郝仁。此记录与工部留档相符,未见异常。然此仅为支用记录,具体施工细节及剩余物料处置,需查‘工程细册’及‘核销册’,此二册或因存档年限,已移交后湖(南京玄武湖,明代存放过时档案之地)黄册库,或已损毁遗失,未能查到。年兄可还需他物?”
林墨仔细阅读抄录的支用记录,与他在钦天监看到的那份清单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修补地宫前殿西北角柱榫卯”这个具体用途。记录本身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周文博提到,“工程细册”和“核销册”可能已移交或遗失。这意味着,这三根阴沉木具体用在哪里,如何使用的,是否有剩余,剩余物料如何处置,这些细节可能已无法查证。
这反而让林墨更加怀疑。常规物料使用,有详细记录是常态。偏偏涉及到可能有问题(或者郝仁可能做手脚)的部分,记录就不全了?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再次提笔给周文博回信,感谢之余,委婉询问,是否还能查到当年茂陵岁修工程的其他记录,比如工匠名录、督工官员的奏报、验收文档等,或者是否有关于那几年茂陵工程中发生特别事件的记载,比如事故、发现异常等。
周文博很快回信,表示相关文档甚多,且年代久远,整理不易,他需慢慢查找。他还提到一点:弘治十年到十四年间,茂陵的岁修工程似乎比其他年份要频繁一些,但规模都不大,多是修补维护。主持工程的工部官员和内官监官员,也几经更换。郝仁作为内官监管工,似乎参与了其中大部分工程,直到弘治十四年末或十五年初,他的名字才从相关文书上消失。之后不久,弘治十五年,就发生了厌胜案。
时间线再次吻合!郝仁在茂陵工程任职,直到厌胜案发生前离开。厌胜案发生后,他很快调到了油水丰厚的广储司,并一路高升。这中间,是否有某种关联?
林墨几乎可以肯定,郝仁在茂陵工程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者他利用职务之便,得到了什么,这成为他后来发迹的关键。而这件事,很可能与阴沉木,甚至与厌胜案有关。
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需要知道郝仁在茂陵具体做了什么,接触了哪些人,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工程细册和核销册可能遗失了,但当年参与工程的工匠呢?那些底层劳作的匠人,或许还有人健在,他们可能记得一些事情。
林墨再次想到了高公公。高公公在内官监多年,或许认识一些当年参与过皇陵工程的老宦官或者工头。
他再次拜访高公公,这次没有直接询问郝仁,而是以请教的名义,问起内官监负责皇陵工程的一些旧例,比如通常如何选派管工,工匠如何管理,物料如何核验等等。
高公公虽然有些疑惑林墨为何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但看在之前的情分和林墨“好学”的份上,还是解答了一些。他提到,皇陵工程重要,通常由工部郎中或员外郎主持,内官监会派一名“提督太监”或“总理太监”总领,下设多名“监管”、“管工”宦官,负责具体事务。工匠则多从各地征调能工巧匠,由“匠头”管理。物料管理极为严格,领取、使用、核销,层层签字画押,但若遇上贪墨或管理混乱的年份,也难免有漏洞。
“说到工匠,”高公公似乎想起什么,“当年茂陵岁修,好像出过一点小纰漏,但具体什么事,记不清了,好像跟地宫渗水有点关系?年头太久,记不真切了。那时咱家还没到内官监,也是听老辈人随口提过一嘴。”
地宫渗水?林墨心中一动。皇陵地宫渗水,可不是小事!这属于严重的工程质量问题,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之兆。如果郝仁任职期间,茂陵地宫真的发生过渗水,那作为管工,他难辞其咎。但他后来不仅没事,反而高升,这不合常理。除非……渗水之事被压下了,或者,郝仁在其中扮演了某种特殊角色,将功补过?甚至,他利用这件事,做了什么交易?
“地宫渗水?这可是大事,当时是如何处置的?”林墨追问。
高公公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或许上报工部,进行了修补。或许……当时负责的官员怕担责,悄悄处理了也未可知。宫里的事,捂盖子的多了。怎么,林司晨对这事感兴趣?”
林墨忙道:“只是随口一问。晚辈近日研习古建筑,对陵寝防水工事有些兴趣,故而多问两句。”
高公公看了林墨一眼,没再深究,只是提醒道:“陈年旧事,知道即可,莫要深究,尤其是涉及皇陵,犯忌讳。”
从高公公处出来,林墨心中的疑团更大了。郝仁,茂陵工程,阴沉木,地宫渗水,厌胜案,发迹……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越来越清晰的线。郝仁很可能在茂陵工程期间,遇到了地宫渗水这类事故,他或许利用职务之便,私藏了用于修补的阴沉木或其他物料,甚至可能接触到了地宫中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前朝遗留?厌胜相关?)。然后,他利用这些“收获”,在厌胜案中发挥了某种作用(提供线索?帮助某人?),从而攀附上贵人,得以离开工程苦差,调入油水丰厚的广储司,并步步高升。
这仍然只是推测,缺乏实证。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明确。下一步,他需要找到当年参与茂陵岁修工程的工匠,特别是可能了解地宫渗水事件和阴沉木使用情况的老匠人。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京城的工匠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些老人还在。或许可以通过工部的熟人,或者通过市井间的工匠行会,慢慢打听。
林墨知道,调查郝仁的隐秘往事,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危险重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知道郝仁与厌胜案、皇陵工程可能有关联,他就不能停下来。这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揭开那层笼罩在过去的迷雾。他有一种预感,郝仁身上隐藏的秘密,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惊人。而查明这些,或许才能真正握住让郝仁忌惮的筹码。
他让周文博继续帮忙留意茂陵工程的相关记载,特别是关于“渗水”、“事故”、“特殊发现”之类的记录。同时,他开始通过郑氏铺子里接触的三教九流,以及自己在市井中结识的一些人脉,悄悄打听十多年前参与过皇陵工程的老工匠。他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旁敲侧击,耐心寻找。
日子一天天过去,郝副总管那边似乎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林墨和郑氏不敢放松警惕,铺子里的生意照做,但对外交往更加谨慎,尤其是与宫廷相关的订单,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也加倍小心,反复查验。林墨在钦天监也一如既往,低调勤勉,仿佛对郝仁的调查从未发生过。
然而,林墨心中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郝仁就像一条毒蛇,在蛰伏,在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而他,必须在毒蛇再次露出毒牙之前,找到它的七寸。皇陵工程,地宫渗水,阴沉木,厌胜案……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他相信,答案就隐藏在这些陈年旧事之中。他必须找到那个突破口,那个能连接所有碎片的关键人物或关键事件。而找到当年参与工程的老工匠,是目前最有可能的途径。他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