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孤城浴血撑天漏 残兵泣死守江淮 (第1/2页)
咸淳十年,深秋九月末。
长江南岸,鄂州大地,烽烟彻底锁死乾坤。
前番十里江防血战落幕,滩涂尽失、江水染红,大宋沿江数千守土将士尽数埋骨沧波。元军数十万雄师尽数登陆南岸,铁骑层层铺开、步军结阵合围、炮营列阵山前,密密麻麻的军阵从滨江滩涂一直蔓延至鄂州城外十里郊野。
黑色铁甲如潮水覆地,各色战旗遮断残阳,刀枪林立如漫山寒林,杀伐之气凝而不散,死死箍住鄂州这座孤悬江左的江淮重镇。
天险已破、国门已开、外援已绝、大势已倾。
整座鄂州城,彻底陷入重围,成为残宋北疆最后一座挡在百万铁马之前的血肉屏障。
鄂州城头,西风猎猎,卷着漫天硝烟、遍地血腥,狠狠扫过残破的城垣。
张世杰一身战甲染遍血污,肩头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尚未包扎,血水顺着甲叶缝隙缓缓流淌,浸透内衬战衣,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青砖城头,砸出点点暗红血痕。他连日督战、昼夜未眠,双目布满猩红血丝,面容憔悴枯槁,唯独一双眸子,依旧刚烈如铁、灼灼不灭。
身侧一众偏将、裨将、参军,人人带伤、个个疲惫,甲胄碎裂、兵刃卷刃,满身尘土血污,再也无半分往日军容整肃之态。
城头之下,残存不到两万鄂州守军,错落伫立雉堞之间。
这支兵马,一半是久历边防的老卒残兵,一半是临时征召的市井青壮、乡野百姓、市井丁夫。他们无精良甲胄、无锋利兵刃、无充足粮秣、无完备军械,手中或是锈刀残矛、或是木枪竹戈、或是砖石瓦块,却人人脊背挺直、目光刚烈,无人畏缩、无人逃遁、无人言降。
江岸血战殉国数千同袍,鲜血未冷、忠魂未远,已然化作所有残兵心中不灭的血性风骨。
“将军!”
一名亲兵校尉捂着肩头创口,踉跄奔上城头,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惶恐,跪地急报:“城外元军已然完成合围!东、西、北三门尽数被铁骑堵死,江面千艘战舰封锁水路,彻底断了我军水上退路!回回炮三十余架前移至城外高地,炮口尽数对准城墙主垣,随时准备轰城!”
“探马回报,元军分三阵排布:蒙古铁骑屯于北郊,专司截杀突围兵马、阻击外来驰援;汉军步军围堵四门,轮番攻城、不休不歇;炮营、投石机队坐镇高地,昼夜轰击城墙、压制守军!”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死寂,唯有西风呜咽、远处敌营号角呜呜作响,凄厉彻骨。
一名年老裨将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元军军阵,望着遥遥可见的漫天铁甲,眼底涌出无尽悲凉,长叹一声,声音颤抖:“将军……大势真的去矣。”
“襄樊失陷、天险崩塌,我鄂州孤军两万,对阵敌军三十万众,无援、无粮、无险可依。自古守城之战,悬殊至此,从未有活局。”
“不如……趁城垣未破、兵马尚存,将军率精锐突围南下,保存一线火种,日后再图收复河山!何苦困守孤城,全员殉死、白白葬送两万忠良性命!”
此言一出,身旁数名将领纷纷附和,人人面色悲戚。
“将军!我等战死不足惜,可大宋不能再无大将!你乃国之柱石,若尽数殉于此城,江南再无可用良将!突围南下、整兵再战,方为长久之计!”
“是啊将军!满城百姓、全军将士皆盼一线生机,死守只是全军覆没,突围尚可留存火种!恳请将军三思!”
众将恳切劝谏,声声皆是乱世武将的无奈与赤诚。
张世杰静静伫立城头,抬眼望向城外。
目之所及,皆是敌旗遍野、铁甲如山,层层军阵密不透风,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秋风卷起地上的枯草血泥,漫天飞舞,恰似大宋飘摇零落的国运。
他沉默良久,喉间滚出一声低沉苍凉的轻笑,笑声里无半分惧意,只剩无尽悲壮。
“突围?”
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身前每一位带伤将士,扫过身后整座炊烟断绝、人心惶惶的鄂州孤城,扫过南方烟雨朦胧的千里江南,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诸位可还记得,襄樊未破之时,吕文焕将军手握四万军民,困守孤城一载。彼时彼境,比今日更险、更苦、更绝!”
“粮尽食草、草尽食皮、军民相残、饿殍堆城,外无寸援、内无生机,尚且死守不降、血战到底,最终以身殉国、全节千秋!”
“今日我鄂州两万将士,有城可守、有刃可搏、有民可护,仅仅面对重围,便要弃城而逃、退而求生?!”
“吕氏双忠以命殉国,守住了大宋十二年国门!我张世杰若弃城突围,愧对江汉忠魂、愧对满城百姓、愧对这身戎甲、愧对大宋社稷!”
他猛然转身,手扶冰冷城垣,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乱世中不肯弯折的一根擎天傲骨,厉声喝道: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听令!”
“自今日起,闭城死守、昼夜轮防、不死不退!”
“四门分将镇守,老兵带队、青壮辅守,昼夜无休、轮番御敌!城垣破损即刻修补,箭矢用尽即以砖石、刀鞘、徒手相搏!”
“凡城中青壮百姓,愿从军者即刻编入守城队伍,分发器械、分区守堞;老弱妇孺尽数安置城内,煮粥互助、救治伤兵、修缮城防,全民皆兵、全城死守!”
“再有言突围、言弃城、言降敌者!立斩阵前、绝不姑息!”
军令凛冽、字字如铁,响彻整座城头,穿透漫天烽烟。
众将闻言,人人动容、人人羞愧、人人热泪盈眶。
原本心存突围之念的将领,尽数垂首拱手,沉声应命:“末将遵令!誓死随将军死守孤城!与鄂州共存亡!与大宋共存亡!”
城头两万残兵,闻声齐齐振臂高呼,吼声悲壮苍凉、震彻云天!
“死守鄂州!誓死不降!寸土不让!血战到底!!”
呐喊滚滚不息,压过西风萧瑟、盖过敌营号角,以残宋最弱之兵,撑起末世最后铁血风骨。
城外北郊,元军中枢大营。
帐旗高悬、甲士林立,大元征南帅帐之内,灯火通明、军议正酣。
阿术端坐主位,一身重甲未卸,神色沉稳冷峻,手中握着鄂州全境舆图,指尖缓缓摩挲着城墙脉络,目光锐利深邃。
刘整、阿剌罕、忽剌出、张弘范诸将分列左右,个个戎甲整齐、煞气凛然。
此前渡江首战、破滩围城,全程势如破竹、毫无阻滞,诸将心中皆是战意沸腾、底气十足。
年轻将领张弘范年少气盛、锐气滔天,出列拱手,朗声请战:“大帅!宋军残兵不过两万,困守孤城、胆气已寒,无援无粮、军心崩散!我军百万合围、炮甲齐备、势不可挡!末将请令,即刻率本部汉军猛攻北门,半日破城、全歼残宋!无需拖延、徒耗时日!”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人人战意昂扬。
“弘范将军所言极是!宋师早已不堪一击,襄樊既破、忠良尽死,余下残兵皆是惊弓之鸟!我军只需一轮猛攻,便可踏平鄂州、尽收江南!”
“趁早破城、速战速决,趁势顺江东下,直取临安,一月之内可灭残宋、一统南国!”
帐中诸将,人人求战、个个争先,皆以为破城不过举手之劳。
唯独刘整立于一侧,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并未附和众将之言。
阿术抬眼,看向身侧的刘整,缓缓开口:“刘将军久镇江南,熟稔宋军战力、守城章法,依你之见,鄂州之战,可速破否?”
刘整上前一步,拱手沉声作答,言语冷静通透、毫无轻敌骄躁:“大帅,不可轻敌,更不可速战冒进。”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是一愣,面露诧异之色。
张弘范眉头微挑,出声反问:“刘将军!宋军不过两万残弱,困守孤城、四面被围,何以不可速攻?难道这群残兵败将,还能逆转战局、阻我大军不成?”
刘整目光扫过舆图上的鄂州城墙,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缘由,句句贴合实战、洞悉人心:
“诸位将军只看宋军兵少势弱,却未看清一事——此城守军,已无退路、已无生路,唯有死战!”
“昔日宋军守城,或有外援可盼、或有退路可逃、或有苟且之心,故而遇强敌则溃、遇重围则降。可今日不同,襄樊已破、天险已失、江北尽亡,鄂州已是最南第一道防线。”
“城中将士皆知,城破则江南门户尽开、家国彻底倾覆,人人心怀必死之志、尽忠之心。置之死地而后战,其战力、其血性、其韧劲,绝非寻常溃兵可比!”
“张世杰此人,乃宋末第一铁血勇将,性情刚烈、治军严苛、誓死不降。麾下残兵虽弱,军心虽乱,却被其硬生生凝聚成必死死士。强攻硬打,我军纵然必胜,亦必死伤惨重、损耗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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