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堵不如疏! (第1/2页)
京师。
太子东宫。
今日没有经筵。赵宁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卷了半寸,手里提着个竹编的书箧,里头搁了几本册子。
他沿着甬道走过来的时候,值守的太监远远就弯了腰。
“赵阁老。”
赵宁点了下头,没停步。
东宫的门开着。
朱翊钧已经等在里头了。
太子穿了身杏黄的常服,头上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髻。他本来坐在书案后头,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绕过书案,快步走到门口。
“亚父。”
赵宁跨进门槛,朱翊钧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
这孩子的规矩极好。
不是那种被礼官训出来的、僵硬的规矩——是打心底的恭敬。
他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身前,腰微微躬着,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赵宁把书箧搁在门边的条案上,朝他笑了笑。
“殿下今日读了什么?”
“《大学》读到'所谓诚其意者'那一段。”朱翊钧说着,已经转身去倒茶了。
不是使唤宫人,是他自己倒。
这是朱翊钧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次赵宁来,茶必须他亲手沏、亲手端。
宫人们最初拦过,说太子千金之体,这种事哪能自己动手。
朱翊钧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亚父教我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孤给亚父倒杯茶,天经地义。”
从那以后,宫人们不拦了。
朱翊钧端着茶盏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赵宁面前。
六安瓜片,汤色清亮,投茶的分量刚好——这也是朱翊钧记住的,赵宁爱喝什么茶,浓淡几何。
赵宁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殿下记性好。”
朱翊钧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但很快就收住了,规规矩矩地退回书案那头,坐下。
暖阁的东面挂着一道湘妃竹帘。
竹帘后头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李贵妃照例坐在那里,手边搁着绣绷子,耳朵却一直支着。
赵宁扫了那竹帘一眼,收回视线,从书箧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没有封面题字,素白的封皮,用线绳扎着。
“殿下,今日不讲《大学》。”
朱翊钧一愣。“不讲?”
“嗯。讲另一样东西。”赵宁把册子搁在书案上,没急着翻开。
“殿下正在慢慢长大。”
“是。”
“再过两三年,身子会有些变化。长个子、变嗓音、长胡须——这些殿下应该听太医们提过。”
朱翊钧点了点头,但脸上已经有了一丝不自在。
赵宁没绕弯子。
“今天讲欲望。”
竹帘后头,绣绷子上的针停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欲望?”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前六个,殿下在经史里都读过了。唯独这个'欲'字,讲的人少。”
赵宁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语调很松,不像在讲经筵,倒像在闲聊。
“殿下觉得,什么是欲望?”
朱翊钧想了想。“想要的东西?”
“对。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这些都是欲望。”
“那不就是本能?”
赵宁搁下茶盏,点了下头。“殿下说得对。欲望的底层是本能。本能没有对错——饿了吃饭,天经地义。但本能往上走一层,就到了'贪'。饿了吃饭是本能,撑了还要吃,就是贪。渴了喝水是本能,喝完了还要喝酒,喝到烂醉,那也是贪。”
朱翊钧听得认真,腰板坐得笔直。
“本能是船,贪是水。水能载船,也能翻船——”
赵宁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打个比方。殿下早上没吃饭,饿到午时,御膳房端上来十道菜。殿下会怎么做?”
朱翊钧不假思索。“吃。”
“吃多少?”
“饿极了……大概会吃很多。”
“对。饿极了的人,不挑菜,端上什么吃什么,吃到撑了、吐了才停。为什么?因为空腹太久,身体的本能会压过理性,让人做出不合理的选择。”
赵宁伸出一根手指。
“这就是欲望裹挟人的方式——匮乏。越匮乏,越容易被裹挟。”
朱翊钧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怎么才能不被裹挟?”
赵宁看着他。这孩子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里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认真劲。
嘉靖选这个孩子,没选错。
“堵不如疏。”赵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认知。第二,适度满足。”
“先说认知。”他拿起那本素白封面的册子,翻开第一页,推到朱翊钧面前。
册子上画了一幅图——是人体的骨骼与经脉图,标注着“心”“肝”“肾”的位置,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
“人的欲望从哪里来?从身体来。身体饿了,脑子就想吃饭。身体冷了,脑子就想烤火。身体到了一定年纪,会分泌出一些东西,让人对异性产生好奇、亲近的念头。这不是罪过,这是天道使然。孟子说过,食色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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