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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洪承畴

  第三十九章 洪承畴 (第2/2页)
  
  洪承畴捧着那本《孙子兵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刑部待过,在浙江待过,在布政使司待过,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将领来看待——他是文臣,是“晓畅军事”的文臣,但终究是文臣。那些武将出身的延绥镇参将们虽然听他调遣,背地里从来不把他当自己人。现在皇帝亲笔题了这行字给他——一个以文臣身份带兵剿匪的人,收到皇帝手书《孙子兵法》。他把书放在案上,对着圣旨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之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重新蹲回地上,拿起炭条继续画他的流寇分布图。炭条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很稳。
  
  王承恩是亲自来传旨的。他带了两个小太监和六个锦衣卫缇骑,怀里揣着朱由检亲笔写的《孙子兵法》扉页。传完旨意之后他没有急着走,在洪承畴的大营里住了两天。每天在营地里转,和老兵闲聊,看粮仓里的军粮储备,数骑兵营的马匹数量。他问得随意,老兵们答得也随意——“洪大人对我们不错,饷银虽然不多但每月都发,不像以前那个参将拖了半年不给。”“幕僚?有两个是从福建老家跟过来的,还有一个是西安本地人,姓马,听说和西安知府是同乡。”
  
  王承恩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他离开宜州的时候,洪承畴送到大营门口,抱拳说了一句:“王公公慢走。请转告皇爷——洪承畴在陕西一天,流寇就别想跨过延绥一步。”
  
  王承恩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洪承畴——那人正蹲回地上继续画他的流寇分布图,旁边围着一群幕僚和参将,中间那人指着图上某个标注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得很死,周围的人都在听。王承恩把目光收回来,策马往京城方向而去。
  
  洪承畴送走王承恩之后,回到大营里继续写他的陕西流寇形势条陈。他在条陈开头写道:“臣洪承畴谨奏:陕西流寇之患,非始于今日。天启七年,陕西大旱,民不聊生,饥民聚而为盗,初不过数十人一伙,劫掠富户粮仓而已。”然后笔锋一转,直指问题核心——“臣到陕西任督粮道参政之初,即发现陕西军饷拖欠严重,各卫所兵员实数与账面相差甚远。兵册不清,则军饷不明;军饷不明,则军心不稳;军心不稳,则流寇有机可乘。”
  
  他先列陕西各路流寇分布表:王左挂部约千余人,盘踞宜州以北山区;苗美部约八百人,占据鄜州以南废弃堡寨;可天飞部,兵力不详,活动于子午岭以西;王嘉胤部约两千人,正往榆林方向移动;高迎祥部紧随其后。此外还有不沾泥部、混天王部、上天龙部等多支小股,各有头目,互不统属,时分时合,活动范围遍及延安、庆阳、平凉、巩昌、临洮五府。每一条后都附注了情报来源和核实时间,其中几支因近日未获新报,他如实写上“待查”。
  
  接着他分析流寇的作战特点:陕西流寇以骑兵为主,一人一马,来去如风,官军追之不及。他们不攻城池,只劫粮草,劫完就走。官军赶到时他们已遁入山中,官军撤回时他们又出来劫掠。几次追剿收效不大,根源不在官军战斗力不如贼,而在于情报滞后、机动不足。他据此提出三项对策:其一,在宜州、鄜州、庆阳三地设固定情报站,每站配信鸽十只,流寇一有动静即刻飞报;其二,调延绥镇骑兵两营驻扎宜州,接到情报后一个时辰内必须出动;其三,以龙门账重新核查陕西各卫兵员实数与军饷发放——这一点与孙传庭即将到任后开展的工作不谋而合,他在条陈中未提孙传庭之名,但所论皆是出于实际剿匪需要的诚恳建议。
  
  最后他在结尾写道:“臣本以文臣,不谙军事,率师剿匪年余,虽小有斩获,然陕西流寇之患,臣不敢言功。各股流寇互不统属,时分时合,官军追剿不易。王左挂虽退入深山,其势未灭;高迎祥部紧随王嘉胤之后,正往榆林方向移动,若与榆林边兵哗变之余合流,势将坐大。臣请增调骑兵两营,并设宜州、鄜州、庆阳三地情报站,对流寇动向进行常态化监视。谨奏。”
  
  他把条陈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十几天后,王承恩回到乾清宫东暖阁。他把在洪承畴军中看到的、听到的、老兵闲聊时说的一五一十全部禀报——实兵和账面数字差距不大,马匹数量足够支撑两营骑兵,幕僚共三人,两个福建同乡,一个西安本地人姓马,和西安知府是同乡。洪承畴本人军务勤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营,对士兵确实不错,但和西安本地乡绅之间的往来比较密切。
  
  “还有一件事。”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洪承畴在臣临走时私下问了一句——‘王公公,皇爷是不是对我不放心?’臣回答他——‘洪大人,皇爷派我来给你传旨赏赐,是给你脸。你要做的就是打好仗,别的事不用多想。’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臣抱了一拳,没有再问。”
  
  朱由检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洪承畴察觉了——他极聪明,朱由检从派王承恩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会察觉。但察觉和介意是两回事。传旨赏赐是给脸,随行察看是防患,两件事可以同时做——洪承畴如果连这点都接受不了,那他就是心里有鬼。他接受得了,说明他至少现在还在新朝这条船上。
  
  他把洪承畴的条陈放在龙案上逐段细看。条陈里列的各路流寇分布和王承恩实地观察到的情况一致,请求增调骑兵两营的理由和王承恩数过的马匹数量吻合,提到的幕僚构成也属实。这个人目前还是干净的。他提起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洪承畴所请增调骑兵两营照准,宜州、鄜州、庆阳三地情报站即日设立。各卫兵册清查,着孙传庭到任后办理。洪承畴条陈所论流寇特点及对策,抄送兵部存档,作为陕西剿匪参考。”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洪承畴剿匪有功,条陈详实,着再赏银二十两。陕西剿匪事宜,着洪承畴与孙传庭会商办理,二人互不统属,各有账目,每月对账一次。”
  
  搁下笔,他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自己手绘的蓝图,在陕西方向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注了三个字——“洪承畴”。这三个字写得很重,笔锋压得很深。
  
  他把蓝图重新卷好压在镇纸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宜州城外的战场,而是前世松锦之战的画面——洪承畴站在松山城头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清军,城内粮草已断,援军迟迟不至,朝中大臣还在催促进兵决战。
  
  他守了半年,最终城破被俘。
  
  那一战不是洪承畴打输的,是自己催输的。
  
  这一世他不会再催洪承畴出兵决战——他会给洪承畴充足的骑兵、充足的情报、充足的粮草,让他按自己的节奏一个一个地收拾陕西的流寇。同时骆思恭的暗桩已经在洪承畴增调的骑兵两营中安插了人手,以普通骑兵身份随军,只对骆思恭汇报。王承恩每三个月还会派人去洪承畴军中走一趟,问问老兵饷银发了没有、幕僚换没换人、和西安乡绅之间有没有大笔银钱往来。
  
  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所有的棋子都在落位。
  
  洪承畴这条线今天算是布下了——剩下的事,交给战场,交给时间,交给制度。
  
  与此同时,陕西延安府沙坡地上,老王正蹲在地窖口检查最后一批留种种薯的过冬情况。卢象升蹲在他旁边,把陈子龙从平凉寄回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平凉的地窖干沙厚度比延安多铺了半寸,种薯全部安全入窖,当地社学已经把番薯种植法和方田章合在一起教了。卢象升把信叠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黄土坡。番薯藤正在往更远的西北爬,洪承畴的骑兵正在往宜州方向集结,孙传庭的公文已经送到了西安分号。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沙土捏碎了看了看墒情,然后站起来对老王说了一句话:“老王,明年开春,平凉和庆阳的沙坡地也要种番薯了。”老王把镐头往地上一拄:“种。延安能种,平凉也能种。天底下只要是沙坡地,都能种番薯。”他把最后一个种薯放进地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望着远处黄土坡上那片正在变绿的沙坡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明年的种薯数量。镐头在手里换了个肩,大步往沙坡地下面的工程队走去。
  
  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噼啪爆了一声,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过来拨了拨炭盆里的灰,发现皇爷的手压在龙案上,指尖在洪承畴条陈的末尾轻轻叩了一下。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方正化,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改命?”
  
  方正化愣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不知道皇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隐隐觉得这句话不是在跟他说,是在跟那个煤山上吹了十七年风的人说。他低下头,把茶盏放在龙案上,退了出去。
  
  窗外四月的夜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朱由检把手按在洪承畴的条陈上,重新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所有齿轮都在转动,所有棋子都在落位——洪承畴这条线今天算是布下了,孙传庭的公文已经在路上,李自成那颗火星还埋在黄土坡下,等着被制度浇灭或被风助燃。
  
  他把手压在龙案上,笔锋落在纸面上,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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