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血玉舍利两相映 (第2/2页)
她用探针撬开那块石头,石头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玉匣,白玉的,温润光泽。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截骨头,不大,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佛骨舍利。
真的佛骨舍利,被前朝太子妃藏在了石塔的底座下面,藏了三十年。
没有人知道,连慧净都不知道。
他以为佛骨舍利被偷了,他以为是自己看守不力,他以为是自己辜负了太子妃的托付。
他不知道佛骨舍利还在,就在他每天打扫、每天上香、每天磕头的石塔下面。
他跪了三十年,跪在一块藏着佛骨舍利的石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的是佛骨舍利,他以为佛骨舍利在塔里,其实在塔下。
上官楼把玉匣从暗格里取出来,捧在手心里。
玉匣很凉,很沉,里面的佛骨舍利很轻。
她把它放进证物箱,把石板盖好,把白灰填回去。
她站起来走出石室。
萧烟站在地宫门口。
他抱着那只木箱子,在等她。
他看着上官楼,看着她手里的证物箱。
“找到了?”
“找到了。真的佛骨舍利,在石塔下面。前朝太子妃藏了三十年。”
萧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箱子。
祖母藏了三十年的佛骨舍利,藏了十几年的信,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把所有的秘密都留在了法门寺,等着他来找。
“走吧,回长安。”他说。
上官楼跟着他走出了地宫。
马车从法门寺回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上官楼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那只白玉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里面的佛骨舍利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一截骨头,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释迦牟尼佛的指骨舍利,佛门至宝,皇家供奉之物。
前朝太子妃把它从地宫的石塔里取出来,换了一个假的进去,然后把真的藏在了石塔的底座下面。
她藏了30年,每天从密道里去查看,每天从后山上走回来,走了30年。
她把血玉留给了慧净,把佛骨舍利留给了后来的人。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月光照在官道上,路面白花花的,像一条银色的河。
他的马走得不快,不急,像是在等后面那辆车。
他的怀里也抱着一只箱子,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箱子里面是信,很多信,他父亲写给他祖母的,他自己写给他祖母的。
他抱着那箱信,抱着父亲的字,抱着自己小时候的字,抱着祖母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的祖母死了,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躺在后山那间小屋的床上,盖着被子,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他怕看到她的脸,怕看到那张跟父亲相似的脸,怕看到自己老了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上官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想起了江南老宅里那张挂在堂屋墙上的画像。
画像上的祖母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梳得高高的,插着金簪子,脸上带着笑。
她没见过祖母,她出生的时候祖母已经逃走了。
母亲撒谎说祖母是被气死的,祖父被诬陷谋反,死在狱中,祖母一口气没上来,跟着去了。
萧烟的祖母活了七十多年,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没有见过儿子最后一面,没有见过孙子。
她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罪。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白玉匣子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抱着紫檀木箱子。
老赵在厨房里炖汤,闻见香味了。
阿九在整理案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沈七娘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上官楼把白玉匣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把佛骨舍利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一块黄绸上。
骨头很小,一寸来长,颜色发黄,表面光滑。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骨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是被人常年抚摸形成的。
前朝太子妃摸了五十一年,每天摸它,每天看它,每天对着它念经。
她念了五十多年的经,求了五十多年的平安,没有求到平安,只求到了一死。
萧烟从袖中取出那块血玉,放在佛骨舍利旁边。
玉是暗红色的,骨是黄白色的,并排摆在一起,像一对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在异乡重逢。
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信物,佛骨舍利是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宝物。
她把它们留在了法门寺,留给了后来的人,留给了她的孙子。
她不知道她的孙子会来,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她以为他也死了,死在长安,死在武三思的刀下,死在李林甫的诬陷中。
她不知道他还活着,不知道他长高了这么多,不知道他的手能握剑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上官楼把佛骨舍利装回玉匣里,把血玉用绸布包好,一起放进证物箱。
她站起来,端起桌案上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
老赵炖的。
她喝完了,放下碗。
萧烟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紫檀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