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贪婪与错过 (第2/2页)
“哦,这儿真美,就像人间天堂。”还是陈佳瞳打破了小小的尴尬,她站在这个地下小花园的正中央,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享受着环绕在身体四周的芳香。接着,她又挽起弗雷恩的手臂,她想到了外国电影里那些浪漫的镜头,女主角和心爱的人并肩走上幸福的阶梯,她幻想着眼前的石阶是他们的红毯,周围播撒着羡慕和鲜花,哪怕只有十几米的路,她都愿意走一辈子。
“呀!”只听见一声,陈佳瞳的脚下又被绊了一下,这次是石阶。
“小心点瞳瞳。”费聆文又抓住了她,“亲爱的,你想什么呢?看着脚下啊……”
“看来它舍不得我们走。”陈佳瞳依然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是十二点多,外面的天气依然晴好。也许室内坐久了,当阳光撒在脸上的时候,费聆文觉得睁不开眼,他站在石阶中间,回头望了望咖啡馆,突然觉得那里阴森森的,也许是最后的那句话打破了他对这里的好印象。院子里的花晒不到太阳,却能够开得异常繁盛。
他们走到石梯口,眼前的景观有点不可思议。
陈佳瞳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幻觉。曾经有那么黑暗的几秒钟,她觉得眼前飞过无数的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但那些画面的速度很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费聆文已经坐在了地上,刚才他也觉得天旋地转……一直没缓过神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一个老伯帮忙扶起了费聆文,“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他的手在太阳穴上反复搓揉,直到确定自己头脑还清醒。他下意识搀了一下身边的陈佳瞳,看到她安然无恙,这才定下心来。陈佳瞳则在一旁担心得快哭出来了,她是多害怕弗雷恩离开自己。费聆文拍了拍身后的尘土,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原本悠闲的周末好像一下变得忙忙碌碌的,安静的小弄堂也变得熙熙攘攘。
“这和来时的样子很不一样。”费聆文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穿着异样的路人异样地看着他们,透过两三层高的石库门房子还能望见不远处几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他从小在上海长大,根本就没有看到过这些。就连脚下的地也比来时平坦了许多。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从她们面前走过,她穿着一条短裙,那是一条短的不能再短的裙子,陈佳瞳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她长长的卷发很漂亮,那双金色的高跟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了。她走过陈佳瞳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也许是觉得这个女人穿着太土。她微微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走了过去。
费聆文抓起陈佳瞳的手向大马路走去,边上有一户人家开着门,费聆文不经意的看了看里面,那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稀奇,虽然他也是个与时俱进的人。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们在弄堂口足足站了十分钟,他们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遭,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直到对方向自己证实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费聆文上前拦住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他询问了很久,那路人的表情就和费聆文一样,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不可思议,简直就是坐过山车。
“2011年……瞳瞳,你听见没?他一直都说现在是2011年,我们居然到2011年了。”
“弗雷恩,我还是不相信。”陈佳瞳在一旁一个劲的摇头,她很焦急的看着路上的车,此时虽然有弗雷恩在身边,但其他的一切都令她惶恐不安,她想立刻回家……
“瞳瞳,别害怕,我先送你回去。”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先生,麻烦往茂泰路。”
地面一路上升,他们穿行在无数钢筋围墙之中,高架两边的景色犹如怪物一般。熟悉与陌生的景致在他们眼前错综交叠,除了害怕,他们更多是对眼前这个城市的惊叹。
“到了。”司机停在一个豪华的小区门口。要不是看到路牌,陈佳瞳恐怕不会相信这是自己的家门前的路。费聆文掏出了一叠旧版的人民币,交涉了很久以后,司机才无奈地收下了。
这里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原来的5层楼房不翼而飞,眼前的是一块硕大的草地,还有一个巨型喷水池,不远处才是几栋很高的大楼。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陈佳瞳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显然她已无法回到那时的家,甚至不确定她的先生是否住在这里。
“我陪你一栋栋问问吧!也许他没有搬走。”费聆文安慰着身边那个无助的女子,她就像是一个被丢弃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现在的费聆文虽也是焦虑万分,但还是想先把瞳瞳安全送回家,幸好这里的每栋楼都有门卫,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线索。
“您说的是乔老板啊?今早我看见他带着太太和儿子开车出去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告诉他们。
“什么?太……太太?儿子?”陈佳瞳不敢相信。
“是的,因为他们不在,我不方便把楼层告诉您,但是您可以留下手机,等他回来我可替您转告他……”
“不用了,我等等吧。”陈佳瞳没有手机,此时她除了等待别无选择。她看到了一旁心神不宁的弗雷恩,她知道他担心妻子和孩子,便催他赶快回家,虽然自己的身边现在很需要人陪伴。
“瞳瞳,你别怕。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今天晚上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即使你一切安好,也亲口告诉我一声。”这是费聆文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便飞奔出去。陈佳瞳默默地坐在大楼前的花坛边,她确实等了一个下午,看到来来往往的汽车,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是失忆了,她用力想着乔治的模样,她的眼睛总是不放过身边的每一个人。
5点,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安静的大楼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保安似乎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熟,大楼里总是不断听到他热情的招呼声。“乔老板,您回来啦!”保安高亢的一声让陈佳瞳一下兴奋起来,她立刻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休闲装,体形有点发福,手里还拿了一副球拍,陈佳瞳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丈夫,他老得如此之快,和几天前简直判若两人,但眉眼间的笑容就是记忆里那个爱她的男人。她知道现在已不是当年,她甚至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陪在他身边。
“乔老板,下午有位小姐找您!”
陈佳瞳刚想上前叫他,一个小男孩突然从身后跑来抱住了那个男人,陈佳瞳一下子躲到花坛后面。随后,一个年龄与他丈夫相仿的女人走过来,“车停好了,我们上去吧。”这个中年女人打扮的很时髦,但一脸严肃,看上去很不好亲近,丈夫却笑眯眯地搂着她,陈佳瞳猜想那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因为刚才那孩子叫了他爸爸。
“是吗?她没有留名字吗?”男人好奇的问。
“没有,她说就在这儿等您,但是我已经好一会没看见她了……”
男人向四周望了望,又快速走到大楼门口,陈佳瞳往里躲了两步,男人见没什么熟人,便和保安说道:“如果有人再找我,请给我打电话。”于是,他带着女人和孩子一起进了电梯。
陈佳瞳躲在黑暗处莫不做声,她想上前找他,却没有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转眼之间错过了那么多事,她的家没有了,爱他的男人成了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过了十六年,即使自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又岂能相信她的解释……还有,那个女人,这真的是她的妻子吗?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接受的。想到这里,陈佳瞳似乎已经绝望了。她除了哭泣,只能不断用指尖抹去淌在脸颊的泪水。她在脑海里罗列了无数相遇后的结局,但每一种都是可怕的,除非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的丈夫拥有了完整幸福的家庭,这貌似是这个世界的现实,陈佳瞳即痛苦又不甘心。自从弗雷恩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开始学着欺骗,其实,人一旦撒了谎,接着就不得不用无数的谎言去圆第一个谎,直到自己骗了自己,虽然现在弗雷恩占满了她的心,但她的心里仍然认定对丈夫是有感情的,现在她后悔为什么不是自己陪伴在他身边,为什么就一杯咖啡的时间带走了她所有的幸福,自己还未做任何选择,却已经失去了所有。此时的陈佳瞳已经在黑暗处双手颤抖泪如雨下。
另一边,费聆文也焦急地向家里赶去,只可惜,当年市中心的房子已经整片拆除建成了商业中心。一翻询问后,他才知道当年这里的住户已经全部搬到了奉贤区。无奈之下,他只能先赶往北京西路的老房子,那里是他父母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的双眸已经模糊,衣着也显得很朴素,透过最后一道铁门,她一眼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人,当然,费聆文也认出了这个转眼间老了近二十年的母亲。“聆文,真的是你吗?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的情绪开始失控,还没来得及打开铁门,她就已经哭成了个泪人。“老头子,聆文回来了,他没有死,他回家了。”老父亲赶忙从里屋走出来,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们抱成了一团,其实费聆文上周才去看望过他们,但是对两位老人家而言,他好像离开了一个世纪……
他们沉静在儿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根本没有在意费聆文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许在他们眼里,儿子就应该是那个时候的样子。“你这些年都到哪里去了?”老父亲情绪平静后开始发问。费聆文知道这很难解释得通,但事实确实如此,他只能将今天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两位老人显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看到儿子的容貌依然没有改变,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晓言和敏敏怎么样了?”这是费聆文最关心的事。
“自从你失踪后,晓言四处求人打听,警察找了3个月都没有线索,一次次从希望到绝望……”说到这里,他们叹了口气,“那时侯敏敏刚出生,晓言一个人带得很辛苦,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敏敏抱到娘家,然后和我们一同找你……”
“那现在她们过的好吗?她们在哪里?”费聆文焦急地问。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再不好也得过下去,聆文,晓言五年前结婚了……”母亲显得有些尴尬,“我和你爸爸看到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才劝她的……”费聆文低着头,也不说话。
“她一开始不愿意,但是一切都为了女儿,敏敏总得有个完整的家。”
老父亲走到床头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费聆文翻开它,里面记录着他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女儿出生后,费聆文几乎都没有时间好好抱过她,现在,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小家伙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且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光……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女儿最重要的成长过程,更不知道女儿是否还认得他……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和自己长得很像,高高的鼻梁,一双充满故事的眼睛,相片里的她笑的多么开心。费聆文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无言以对。
“她和一个工程师结婚了,是你大伯介绍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晓言每个月都会带着敏敏一起来看我们,那个男人也会来,他是个好人。”
“哦。”费聆文很不情愿地迎合了一句。
“聆文,现在回来了就好啊。”母亲的表情与刚才相比显然轻松了很多。但是费聆文始终坐立不安。他在家待了一个下午,刚才又把这些怪事发生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其中包括了和陈佳瞳相爱的事实,现在,他只想找到一个回到过去的方法。
晚饭前,他和父母又进行了一次长谈,他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他必须和陈佳瞳一起把事情弄明白,也许哪一次离开,又是没有期限的告别。
父母似乎比他想象中坚强很多,母亲听闻了那些事,自然不再追究儿子当年欺骗晓言和其他女孩约会,她从大橱的柜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交到儿子手中,父亲趁百货公司还没有打烊,立刻买了一部新手机。最后,他们吃了离别16年之后的第一顿晚餐。出门前,父亲反复叮嘱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如果有困难,就把那个小姑娘带回来,我们一起解决问题。”这是他出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现在的他,只想快点回去找瞳瞳,不是因为此时有多么想她,而是他知道,陈佳瞳和自己一样,正需要彼此。
出租车一路向茂泰路驶去。“今天真是见鬼了!”费聆文的拳头狠狠地朝座椅打去。“2011年……”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依然那么陌生。一路上,他有过很多的猜想:也许瞳瞳和丈夫团聚了、也许她的丈夫早已离他而去、也许她还坐在花坛边等着自己……费聆文当然希望陈佳瞳一切安好,但又害怕瞳瞳现在就抛弃自己,他现在很需要她。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了车,他放慢了脚步。黑暗中,他再次回到了和陈佳瞳分别的地方。
“弗雷恩……”那是瞳瞳的声音,她一头窜进费聆文的怀里,泪如雨下,费聆文什么也没有说,他能够理解瞳瞳哭泣的原因,他庆幸自己还能看到她,抱着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费聆文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在陌生的大街上,除了彼此,他们不知道该去找谁。又过了很久,他们聊起了下午发生的事。
“瞳瞳,你今天早上过来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奇怪的事?”
“没有弗雷恩,那时我一心只想见到你,我没有注意身边发生过什么……除了送我来的出租车司机,我只和咖啡馆的老板娘说过话……”陈佳瞳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回忆着早晨发生的事。
“咖啡馆……我刚才就觉得问题在咖啡馆。”费聆文沉默了一会,“上楼的时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的胸口很痛,有一刻眼前一片模糊,瞳瞳,记不记得我跌倒了,然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噢……是吗?从那时开始就不一样了?”陈佳瞳似乎还有些后知后觉。突然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弗雷恩,你记不记我们临走时那个女人说的话?”
“当然记得,现在想想很蹊跷。瞳瞳,我想我们应该回去问问,我肯定她知道些什么……”费聆文有些按耐不住,而陈佳瞳似乎对接下来该做的事很彷徨,晚上气温骤降,她单薄的肩膀不停的打颤。费聆文给她披上了风衣,他看了看周围,路人渐渐少了,“真是对不起,瞳瞳,让你陪我这么久,我都忘了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让你休息,现在去人家也打烊了,明天我们再讨论吧。”
最后,他看准了一家不错的酒店让陈佳瞳住下,并答应她明天一早来找她。把一切安顿好之后,他再次回到父母家。
那晚,陈佳瞳已是心力交瘁,下午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一个挽着自己的丈夫的女人,一叫他爸爸的孩子,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幸福家庭……她取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当年那位乔先生就是用它来向陈佳瞳求婚的,而现在,陈佳瞳只能把它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捏着,炙热的眼泪足以熔化手中这枚纯金的爱情信物。她承认她是爱弗雷恩的,但是弗雷恩从来都不属于他,她也相信自己对丈夫是有感情的,但是现在的他更不属于自己……
“弗雷恩,也许是老天在惩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