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圣传奇全文 (第2/2页)
一山难容二虎。这样想想也没什么不情理。
总是余鲁识大体。有什么文章全在肚里做,外头极少显山露水。师兄师弟亲热得厉害。
这就好。家丑不外扬,内部矛盾内部解决。不要落了外人笑话。只要再没什么砸的机会,“仁和堂”牌子平安大吉。
不巧,机会到底还是有了一次。
七
旧社会分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七十二行,其实远远不能包容囊括。特别是民国之后,军阀混战,倭寇入侵,世乱人也乱。脑袋敢卖,性命敢买,为了生存活命,吃什么稀奇饭的都有。你说这些又该算是哪一行?
奉阳城小地方,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天(津)北京上海有什么,这里就有什么。什么摔跤打杂跌跟头的,算卦相面看风水的,变戏法耍皮影儿的,做媒牵马拉皮条的,只要挣钱,什么缺德事都干。这些,都算正经营生。至于那些强打恶要的恶霸,包揽诉讼的师爷,生吃白拿的流氓,拦路抢劫的土匪,那是另外的行当。最难惹的要数那些要饭的团头,两只肩膀扛一张嘴,怀里抱只破铜钹,大小生意地摊铺面挨家逐户过。不论你什么生意,听到他钹儿都得乖乖送个块儿八毛的出来打发。你有胆子不买帐不信邪?好。三声钹儿一过,还不见钱,裤腰带子一解,就在你这门口上吊了!惹得起?
这些零打碎敲小打小闹,到底也算等闲。怕就怕那种占地面吃“份子”的青皮混混。奉阳城没什么青帮红帮,就立个“老爷帮”起来。除了军界兵痞,再没个怕的。算是地方上恶霸痞子王。柴司令弃城南逃,解放军呢正忙着解放大城市,一时还顾不及这小小奉阳。“老爷帮”一时更是成了玉皇大帝。
“老爷帮”老爷子胡老八,人称胡八爷。这位爷祖上曾是前清王爷后裔,也是显赫荣耀过的。祖父辈不行了,落魄了,也还是省府议员,算社会贤达。到了父亲这一辈,王爷没份,贤达也贤达不成,就凭一副骨架一身肉,平白混事由。轮到胡八爷,接的就是这个基业。
基业多大人马多少不知道,反正奉阳城里大商小贩地摊铺面,统统都得赖他做靠山。外地人到奉阳来混饭吃,进城得先找胡八爷拜山门,送份子孝敬。否则,偌大街面就没你个站脚的地方。惹恼了“老爷帮”,砸摊子走路都走不迭。
“老爷帮”强横霸道,吃的就是蛮不讲理这碗饭。但对两种人却也轻易不肯招惹:
一种是打卦算命的江湖术士。这种人靠嘴皮子吃饭,上至天地朝廷,下到草头百姓,贵贱祸福一律凭他高兴。偶尔赶上你一时命运不济,要求上界神仙帮什么忙,更是离他不的。你的命不值钱,他的命比你还要贱三分。惹了他,最轻的是嘴头子上生灾。走哪儿损哪儿,叫你一夜之间名扬天下!“老爷帮”拉帮立派也得重个名头不是?这种人可丢不起。
再一种人就是开药店的先生了。人生在世,可以不做任何事不求任何人,但却谁也不敢夸口一辈子不生病不求医生。不留神赶上个什么三灾六难,求神仙神仙又没空理你,不找医生找谁?对医生大夫,横的竖的都不能玩,只有求只能请。惹翻了他,你的命还要不要?
说求还真求,说请还真来请了。
眼下,胡八爷的人就求到了“仁和堂”的门上。
胡八爷千金病了。不吃不喝,光吐。胡八爷快六十岁了,就这一位千金,又怎能不急得上吊?女儿家身子,又不好太抛头露面叫神仙瞎摆弄,就只有求医生。
余鲁说:“我去吧。”
替胡八爷千金治病,余鲁自然是要争着去的。胡八爷奉阳大霸,人手多交际广,上上下下说话都有份量。治好他小姐的病,怕他不给你四处扬名?大凡名人都是捧出来的。当初师弟要没有柴司令那样大肆张扬,还能如此大红大紫?柴司令匆匆过客,尚能把师弟一下捧上半空,胡八爷坐地虎,还不把我捧上九重天去!
林自傲跟师兄想一块去了。
“仁和堂”重新挂牌,自己做掌柜做名医,处处把师兄压了半头。对此林自傲常感愧疚不安。就总盼着师兄也个出头机会。胡八爷这一请,不正是天赐良机么?心下正盘算请师兄辛苦这一趟,师兄自己倒先开了口,立刻欢喜应承。
师兄师弟心里算盘都够如意,可惜却没打成。
余鲁才去不大会儿,就垂头丧气铩羽而归。一进门就不住嘴地说自己智浅识陋有辱使命,请师弟快去收拾残局。
林自傲吃了一惊。什么了不起的大病,竟把师兄吓成这样!不等他细问,余鲁又催:“胡八爷正发火呢!请师弟这就快去。柴司令前车有鉴,晚了怕出事的!”
林自傲吓一跳。要真这样可就严重了!柴司令虽然强横,毕竟还算讲理,牌子砸错了还给你重新再立。胡老八又跟你讲什么理了?砸牌子砸店,砸就砸了,要他说个错字,比杀了他还难!于是不敢再耽搁,赶紧叫一辆洋车就往胡八爷府上飞奔而去。
望着师弟匆匆而去,余鲁嘴角一撇泛出一丝微笑。这笑里藏了不少东西,可惜林自傲没看见。
到了胡家,林自傲见胡八爷急是急,却并没什么发火动怒的意思。心下就不免有些奇怪:师兄这是怎么啦,把个事情说得那么重!
胡八爷说:“兄弟是个粗人,喜欢干脆利落。这丫头什么病,林先生尽管直话直说。可别像你那个**师兄,说话吞吞吐吐像嘴里塞个麻核儿!我胡老八虽说就这一根香火,但阎王爷真要挑上她去伺候,我也不是拿捏不起的人。大不了风风光光葬她就是!”
林自傲见这小姐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看气色并不像有什么大病,便说:“胡先生言重了。哪有这样说法?林某竭尽全力就是了。”
当下看了舌苔,又随口问几句病情。那小姐扭捏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新鲜,无非是呕吐恶心,食欲不佳,时有些微头晕之类。林自傲也就不再多问,伸出手诊脉。
小姐脉象倒很典型,一诊就明白。明白了,对师兄余鲁不免就有些不以为然:明知道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又不是真的有什么病,何苦把人吓成这样?
诊过脉,林自傲又随口问句:“姑娘近日可是有些喜酸?”
胡小姐点点头。
林自傲起身抱拳:“恭喜胡先生!”
胡八爷一愕:“林先生这什么意思?”
林自傲哈哈一笑:“恭喜胡先生不久就要做外公了呀!”
“什么!”胡八爷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张红脸涨成猪肝色,“你是说她……有……有了!”
“没错的。”林自傲不管人家脸色猪肝不猪肝,顾自摇头晃脑说道,“怀孕三月。胎气正。胎儿健壮……”
这话说得糟了!人家胡八爷女儿尚未出娉嫁人,怀孕一事又从何说起呀?
这就要怪林自傲了。这人除了做医生看病,别的一概不管不问。你给人家姑娘看病,事先就该打听打听哪!一打听,知道胡八爷千金尚未出阁,便不致如此鲁莽了。退一步说,进门前没打听明白也不要紧,见了喜脉闭起嘴巴不要声张,找机会悄悄给胡八爷透个口风,想个法儿把姑娘肚里小杂种一打不就结了?家丑家丑,丑不丑只有自己家里明白,别人又知道什么了?找个合适人家一嫁,哪个杂种王八蛋敢说胡家千金不是黄花正宗!
偏偏就碰上林自傲这个死榆木圪瘩。加上胡八爷不知就里,一进门就是一番“直话直说”的叮嘱,就更加直话直说起来。
这一说完了!满府上下再没一个不知道胡小姐未婚先孕的新鲜,传扬出去,胡八爷一张老脸往哪儿放?
小姐奶妈见事情糟了,赶紧上来给胡八爷挽面子找台阶:
“林先生一定是诊断错了!我家小姐……”
林自傲一听,不知人家有别的意思,倒以为小看他连个喜脉都诊不出,当下沉了脸道: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仁和堂’牌子是挂来骗人的?林某不是个自夸自耀的人,但这脉,却敢说十二分把握!”
胡八爷气得胡子乱抖,大巴掌扬起又放下:
“简直信口雌黄满嘴放屁!来人,给我轰出去!”
“你……你真是岂有此理!”林自傲被他凭空辱骂,一腔怒火猛地窜了上来,脖子一梗道,“你女儿要不是喜脉,姓林的脑袋朝下走路!”
完了!剩下的一顶点死角也被他一下砸个踏踏实实。
胡八爷气得光瞪眼说不出话。手下两个小混混连忙涌上来:
“什么**神医不神医!我家小姐还没嫁人,哪来什么喜不喜的!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割你舌头下酒喝!”
两个小混混这一骂,林自傲总算是明白了。明白了也不服气。这不是蛮不讲理么?我做医生的只管诊脉看病,难道你没嫁人先有喜倒要怪我了?还待再要开口讲理,早被两个混混一左一右夹了出去。
出门一看,坏了!拉来的洋车早已四轮朝天被砸个稀烂,车夫也早逃得无影无踪。胡八爷砸了车,谁敢找他讨公道?认倒霉吧!
林自傲不是傻瓜笨蛋,凭空受了这场羞辱,前前后后一想,心下倒有些明白了。
余鲁跟林自傲同门学艺,拜的师傅又是奉阳有名的“圣手神医”。就算余鲁进“仁和堂”晚上几年,加上脑子聪明在别处下功夫多了,学业上难免疏懒一些,真才实学比林自傲自是不如。但要说连个普通的孕脉也诊不出来,又怎么说得过去!
但偏偏就诊不出来。
诊不出来就好戏连台。林自傲当场受辱,砸了车,胡八爷还要砸店砸招牌!
可惜店和招牌没砸成。
不是胡八爷不想砸,不敢砸,是不能砸了。解放军说到就到,奉阳解放,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胡八爷一伙树倒猢狲散,保命尚自不及,又哪有工夫顾得上什么招牌不招牌。
“仁和堂”终于死里逃生。
牌子没砸成。余鲁心里酸溜溜的无可奈何。心里酸,脸上笑,嘴里大骂胡八爷蛮不讲理,深感人民政府再造之恩。
林自傲不是傻子。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八
奉阳城的“五反”运动,是五二年夏天开始的。
解放三年,经过土改和镇反,奉阳罪大恶极的土豪恶霸反动分子诸如胡老八之类,跑的跑了,关的关了,杀的杀了,革命政权已经巩固。为了加快新中国建设,人民政府决定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开展“五反”运动。
运动一开始,上级就派一名姓高的干部来做政治指导员。高指导一来,立刻组织所有医药店堂的店员伙计,成立同业监督工会,指定余鲁负责,发动群众起来打“老虎”。
那时候,把“五反”对象叫做“老虎”。具体人选,自然由各店铺掌柜中产生。
打老虎的途径通常有两条:一条是老虎自动跳出来,叫人民群众打;另一条是群众检举揭发出来打。但老虎自动跳出来的情况是极少的,多数要靠群众揭发。老虎是剥削阶级,打老虎的是被剥削阶级。由于阶级立场和阶级利益的不同,矛盾自然不可调和。打老虎的总是想方设法捉到老虎狠狠打,而那些准老虎们却正好相反,千方百计避免自己成为老虎叫人打。
由于是运动,各种各样的会就很多。多是多,主要还是两大类:一类叫作检讨会,准老虎们人人过关,坦白自己有什么违法行为;另一类是检举揭发会,全体店员伙计参加,检举揭发老虎们的各种问题。当时在奉阳医药界,行贿、盗窃国家资财和经济情报,以及偷工减料等等不法行为不多,于是运动的重点就集中在反对偷税漏税上。
在运动中。准老虎们的态度和表现参差不齐。反差最大的有两个人:一个“回春堂”陈老板,一个“仁和堂”林自傲。
陈老板开会很积极,每次发言都是十分踊跃。开口首先谈认识,讲共产党如何英明伟大,社会主义如何优越,自己应该如何积极报答主动效力等等。陈老板好口才,每次都讲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这中间,自然也免不了随时编一些小故事**去。比如哪一次如何受到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压榨,哪一次又如何遭到土豪恶霸的欺凌,哪一次又如何被黑暗旧社会涌现出的流氓恶势力敲诈勒索等等,以至于现在想给政府多捐献多纳税也空有其心而实无其力。说到这些眼圈子就每每发红,一副伤心掉泪的眼儿。说半天,尽管空话大大多于实际行动,却依然给高指导和其他工作人员留下很好印象。
林自傲的表现就差劲多了。一说开会,能推即推能躲则躲,不是“看病”就是“病了”。实在推不开躲不了,勉强到会,也是挑个阴暗角落一坐,低头捂脸像牙疼。发言那更是极不主动的。别人催半天才勉强开口,开了口也多是离题万里。不是谈病案就是说医理,对共产党对新社会的认识反倒轻描淡写,一个“好”字就全概括了。只是对待实质问题,态度倒是绝对老实。
每次会议开到最后,总是要落实各家本月或是本季度的纳税款额,税务员说多少林自傲就应多少,从不哭穷叫苦讨价还价。有时候还主动提出增加一些。
向政府纳税本来就是义务,更何况政府对他还有着天大的恩情。要不是共产党,要不是人民政府,“仁和堂”早就叫胡八爷给砸了!
林自傲心里这样想,谈认识时又偏偏不说。认为陈老板说的已经很能代表大家心意,自己再重复也没意思。政府需要的是实际行动,又不是漂亮空话。认识不认识,关键看行动吧。
谁知他不认识,别人就不理解。首先是税务员,见他一次次主动加税,反倒怀疑他隐瞒政府一次次都留了余地。下次不等他再主动就水涨船高。看看水涨船高他还是没话说,就越发认定他还在打埋伏,就再加。
这样一次次垒积木似地往上涨,林自傲到底吃不消了。觉得余鲁是工会负责人,又是自家师兄,就跑去找他讨主意。余鲁想想,说:“政府讲实事求是。税务上的事,可以找税务员反映。”
林自傲就跑去找税务员,说税不能再加了,应该减一些才实事求是。
一听林自傲提出要减税,税务员觉得问题严重了,立刻就去找高指导和工会汇报。几个人一研究,也都觉得是态度问题,当下就开林自傲的会。
陈老板一马当先质问林自傲:“向人民政府纳税,应不应该呀?”
林自傲说:“当然应该了。义务嘛。”
“那么要求减税呢,也是义务吗?”
“政府讲的是实事求是,能交多少交多少。现在这个税额,不符合实际……”
“不符合实际,那就是不实事求是,对不对呀?你是不是说,政府对你林自傲不讲实事求是了呢?”
绕来绕去,自然就上升到对党对政府什么认识什么态度这个高度。一上高度,立刻就谁也不敢再含糊,你一言我一语对林自傲群起而攻。
林自傲呆呆坐着,就像一头被关在动物园铁笼里的大象,任别人扔砖头吐唾沫,一句话不说。反正我对政府不是这态度。反正我没偷税漏税弄虚作假。反正我按政府要求讲实事求是。反正……
见林自傲低了头一句话不说,别人就更加以为他无言可辨认错服罪,一个个就说得更加热烈踊跃。
说来说去,陈老板忽然说:
“林自傲对政府这态度是有根源的。他和国民党反动师长柴荣的关系,就绝非一般!”
众人听了脑子顿时一亮,不错!当年柴司令派人砸了“仁和堂”,林自傲不仅毫无仇恨之意,反倒主动替他老爷子治病,在“鸿宾楼”住了好些天。死心塌地替国民党反动派效劳。后来柴司令出重金替林自傲重建“仁和堂”,两人更是狼狈为奸……
看看极有希望打出一只大老虎,众人立刻兴致勃勃。进一步又说,“仁和堂”砸牌子逼走马先生,本来就是个大阴谋!是两人早就串通好了的。林自傲跟柴荣早就是老朋友,至今仍是藕断丝连……
初时,林自傲听得很是不以为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公道自在人心。政府讲的是实事求是。于是便不在乎。后来见越说越不像话,到底再忍不住,脸涨得通红,指着陈老板喝问:
“你这样无中生有信口雌黄,究竟有什么证据了?”
“证据?”陈老板冷冷一笑,“这些事奉阳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在座各位都是人证!倒是你一口咬定我们无中生有,又有什么证据了?”
“我师兄可以作证!”林自傲理直气壮说道,“我的事,师兄都是知道的。”
众人一听,立刻就都盯住余鲁。
余鲁正在认真做着记录,听见这话头也没抬一抬:
“我跟林自傲过去虽然是师兄弟,但砸牌子那会儿我就被赶出去了。后来的事就更加不清楚。”
林自傲吃了一惊,不认识似地盯住余鲁。不由涌上一丝悲哀,几分恶心,就像心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把不干不净的烂药渣。
这时候,倒是高指导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问题不是小问题。为了对党负责,组织上调查一下吧。我们党讲实事求是,调查以后再下结论。”
高指导一发话,众人便都不好再说什么。都相信即使刚才说话过点头,林自傲也一定会正确对待。只是眼看就要被捉住的大老虎忽然变成不一定是老虎,不由人人心里挺遗憾。
事出意外,余鲁心里立刻充满后悔。
倒不是后悔得罪师弟,而是后悔不该过早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用心。想想简直愚蠢!你摸透了林自傲脾气,摸准了众人心思,就等于掌握高指导心思了?你以为搞个陈老板点捻子,众人一轰轰,就能把林自傲搞倒了?高指导就那么简单幼稚?更不该忽视的是,高指导跟林自傲之间,大大小小毕竟还是有过那么一段交往!
高指导同林自傲之间的交往,说起来其实也只是病人跟医生之间的极为普通的交往。
高指导在成为高指导之前,是人民解放军的一位营长。由于长年累月行军打仗,餐风宿露,得了夜尿症。病不大,却麻烦,给高指导带来很大痛苦。但一直没找人治。一来是整天走南闯北的没时间,二来嘛这病也有些不好对人言。于是一耽搁就是整整十年。
现在好了。解放了,有了时间,有了和平环境,又正好被派在奉阳医药界搞运动。于是一安顿下来,就找到了工会负责人余鲁替他治病。
不料病拖得太久了,余鲁呢又没有这种病的治疗经验,治了两个多月劳而无功。
这时候,高指导对奉阳医药界的情况已是大有了解,知道林自傲算是奉阳第一名医,便悄悄找他治病。
林自傲问明病情,也不要他吃什么药,就叫他喝米汤。每日清晨,熬一小碗小米稀粥,冷却后取表面那一层米汤糊,加一小匙盐,天天喝。喝了不到一个月,高指导的夜尿症彻底好了。
一个月治好十年顽症,高指导对林自傲的感激之情自是不必说的。但感激归感激,问题归问题,这是党性原则。假若林自傲真如陈老板们所说,同反动师长相互勾结,高指导定会严厉惩处决不手软。但反过来,林自傲要真没这事,高指导也决不容许别人对他诬陷加害。
余鲁却认定高指导是在徇私枉法。
本来对林自傲医术名气就已十分忌讳,再加上高指导这个“政治背景”,余鲁更加明白一个道理:林自傲就是压在自己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不搬掉,自己就永远别想出人头地!现在可正是搬掉他的大好时机。这时机一旦失去,今后将追悔莫及!于是索性破釜沉舟,发动陈老板几个悄悄写了状子,把林自傲告到了政府。
本来是想连高指导一块告的。现在不是也正在搞着“三反”么?别的扯上扯不上,至少也得定他个“官僚主义”吧?但想半天到底还是没敢。
高指导可不同于林自傲,人家是党的干部!要告就得证据充分,不然偷鸡不着反蚀把米,弄个诬告罪可不得了!再一想,林自傲这么大问题,高指导竟然知情不报,政府能不追究?这就好。告林自傲实际上也就告了高指导,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政府一见事关重大,果然十分重视,立刻派人调查。一调查,除了预谋逼走马先生和与柴司令至今依然藕断丝连两个问题没有证据之外,其余基本落实。
已经落实的当然就是问题,暂时没有证据的也不能说就没有问题。只能进一步调查了解。当然,林自傲在纳税问题上倒是确实没有问题,不能当“老虎”来打。于是就决定“仁和堂”收归国有,林自傲遣散回乡。对主动检举揭发的余鲁和陈老板等人也作了表扬。
高指导赶紧去找上级汇报。事情不仅没有挽回,自己倒被调走了。
对于政府决定,林自傲倒很是想得通。不是有不少商家字号主动献给国家么?“仁和堂”说是收归国有,其实还不是换了个说法?只要牌子还在,国家经管反倒更好。
林自傲没有“乡”,工会就决定他遣散到离奉阳一百四十里外的柳条沟落户。
林自傲明知道是余鲁的主意也毫不在意。反正自己是医生,到哪里还不是一样替人看病?想想这政府确实也是实事求是,知道自己依法纳税没作假,就不当“老虎”打。只是对调走高指导有些不理解。尽管高指导一再告诉他这是革命工作需要,他还是认定自己连累了他。
叫林自傲想不到的是,政府收了“仁和堂”,却又不要“仁和堂”。决定换牌子!
林自傲慌了,赶紧跑去找政府,请求留下“仁和堂”。
人民政府通情达理,但更要讲原则。这种事怎么能迁就?工作人员就耐心向他解释,说如今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 不能再叫什么“堂”呀“庄”的,一股剥削阶级味儿。但再三解释也没用,林自傲依然天天找政府。工作人员没办法,就干脆不再解释,牌子该换照样换。
“仁和堂”牌子挂了整整二百年,这回可真的是摘下来了!
林自傲无可奈何地看着余鲁把“仁和堂”牌子摘下来,换一块“人民药店”牌子挂上。余鲁做了药店主任。
对于余鲁当主任这件事,林自傲是没有一点看法的。当初“仁和堂”重建,就该由师兄作掌柜的。自己也曾再三让过,是师兄一定不干。但对余鲁如何当上主任这个过程,林自傲却很是不以为然。有话不明着说,师兄弟之间也揣许多心思玩许多手腕,终究有欠光明正大。更不该对“仁和堂”牌子如此轻贱,毫无惋惜留恋之情,摘下来看也不看就顺手扔过一边,像扔一张过了时的旧钞票!
摘牌子换牌子,自然是要举行隆重仪式的。“人民药店”披红挂彩,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余鲁还请来不少领导讲话,祝贺。虽不及柴司令重建“仁和堂”时的铺张,气派,却也很是严肃,喜庆。
想一想,这世上许多事情也真是有趣得很。“仁和堂”当初失之于柴荣,后来又得之于柴荣。林自傲呢,当初是由柴荣而兴,现在又同样是因柴荣而衰。看看,这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有意思没意思,属于“仁和堂”的历史总该是结束了。属于林自傲的历史,同样也该结束。今后的历史,自然当由人民来写了。
林自傲可没这么想。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跑到过去的“仁和堂”今天的“人民药店”门前,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第二天,便带了老婆孩子离开奉阳,到柳条沟安家落户去了。
九
对遣散柳条沟安家落户这件事,起初林自傲确实是无所谓的。
由城市而乡村,只不过也就换个环境而已。东天一片云,西天一片雨,人生处处有青山嘛!
但是,经过那天摘牌子换牌子的仪式之后,他的心里却是有了根本性的转变。
当年,柴司令重建“仁和堂”,轰动整座奉阳城,仿佛一切都是为他林自傲而存在。今天呢,“仁和堂”内容又没变,只不过换个名儿叫“人民药店”,就没一个人肯理他了。仿佛他林自傲一旦不当“仁和堂”掌柜,就连名医也不是了。甚至连“人民”都不算!他的心里,立刻就涌上一种身若弃婴的悲哀感。
林自傲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被重视,完全是因了“仁和堂”的缘故。现在“仁和堂”没了,他的所有价值也就自然而然地随之消失。再想想更是吓一跳:上级要他遣散柳条沟安家落户,并没有要他去柳条沟当医生行医!这就是说,这个柳条沟,只是需要一个安家落户的城里人,并不需要什么行医治病的医生!
一搞明白就立刻垂头丧气,下决心从此不再行医。一到柳条沟,就请求支书给他分了八亩土地,种瓜种菜种庄稼,养活老婆孩子,老老实实当农民。以至于在柳条沟生活好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就是当年享誉奉阳的第一名医。
乡下人不知道他。城里人呢,这几年忙着搞建设,搞运动,也就慢慢忘了他,忘了原先的那个什么“仁和堂”。
没有了“仁和堂”,没有了林自傲,奉阳城这几年变化确实很大。
首先是国家对药品实行统购统销,奉阳城大大小小的药店全部归并“人民药店”,改称药材公司,成了地方国营商业。同时,医药分家,所有的单干医生都组织起来,成立联合诊所,后来又扩展为人民医院。余鲁药店主任不做了,去人民医院当院长,成了奉阳医界泰斗。
林自傲由城市而乡村,这些年变化也很不小。
几年农民当下来,他忽然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并非天生就是做医生的材料,也许做农民倒更合适些。至少除了做医生,当农民也可以当得很好。
原来,人的全部价值与意义,只是在于不断地去发现。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立刻变被动为主动,时时刻刻有意识地去发现。
一主动,果然就有了许多新的发现。
柳条沟是山区,当然远不似奉阳那般地交通方便。村里没有医生,家家就都搞个观音菩萨供着。赶上家里人有个什么大灾小病,就赶紧磕头烧香求菩萨。但菩萨又往往是只佑小灾,不去管大病的。看看没办法了,赶紧卸块门板当担架往山外头抬。但最近的公社卫生院也是八十里山路,走不到一半人就完了。人死了,又得麻烦菩萨,超度死了的早升天界,保佑活着的千万不要再病再死。
柳条沟缺医,却并不少药。
一出门就是山。山坡上,满坡的中草药牛踩羊啃。冬天一筐筐割了回家晒干了当柴禾烧,取暖做饭喂牲口……
抱着金碗讨饭吃!不认得不是?就算有人多多少少认得几样,谁会用哪?
林自傲医生是不当了。但眼看着好好的药材就这样白白糟蹋了,实在心疼得厉害。于是当农民当得有了空闲时,就忍不住上山去采些回来,扔屋顶上晒。晒干了自然是舍不得当柴烧的,就都存起来。
这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了。
表面上,这几年农民当得挺痛快挺惬意,其实内心深处,对医生这一行不仅贼心不死,而且一直充满着深深的热爱和眷恋。当初下决心不再当医生行医,主要是认为柳条沟不需要医生。现在看,柳条沟这地方也并不是真的就不需要医生。这些情况,上级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则,又怎么会只许自己来安家落户,而不叫自己行医治病呢?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林自傲立刻兴奋不已。就日日夜夜盼着有一天上级忽然派人来,对他说:“林自傲,你是医生,你为什么不行医?”就不这样说,说一声:“林自傲,你可以行医治病。”也行。
可是等了好几年,上级偏偏没有派人来,对他说上这样一句话。
林自傲没办法。就只好一边当农民,一边等着上级派人来对他说这句话。
假如没有那次偶然的机会,林自傲不知还得等上多少年。也许等上一辈子也还是当农民。
机会当然就是支书老婆。
十
柳条沟支书姓杨,叫杨满意。
杨支书什么都满意,就是没有儿子这一条却是很不满意。为这事,老婆不知给菩萨烧多少香磕多少头。杨支书不满意是不满意,共产党员却不能去求菩萨,于是就天天请求毛主席他老人家下个令,叫他好好生个儿子,做革命接班人。
不知是菩萨发了善心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下了令,杨支书四十五岁这年,老婆居然还真给她怀了胎!
杨支书乐疯了!不用说,对毛主席那是更加忠心耿耿,工作自是更加卖力。背地里,对老婆给菩萨烧香磕头也就不再严厉制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没想到高兴过了头,这一胎怀的怪了!别人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自家老婆这胎却一怀就是整整十四个月。肚子都快撑破了,那小鬼头却还是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
杨支书急坏了,连夜把全村十二名接生婆全都喊到家里来开会,研究老婆的肚子问题。研究来研究去,十二个人十二条意见都被杨支书一票否决。见女人们头发长见识短,就又把村里几个有头脑的男人们请了来,献计献策。献来献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赶紧抬了人送医院算是最好的计策。
计策虽好,杨支书却马上不同意。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整整八十里山路呢!万一中途动了胎气,我还活不活了?
杨支书急得要上吊。这时候忽然就有人说:那个姓林的城里来的,见过大世面,或者有什么好主意。杨支书想也没想,赶紧叫人去请林自傲。
林自傲来了,说:“这是高龄产妇。处理不及时会胎死腹中。轻者出血,重者……”
杨支书一愣:“你……你懂医?”
“我干过的。”
“真的?”杨支书喜出望外,“你当过医生?那你看……你有没有办法叫肚里胎儿生下来?”
“只要胎儿活着,办法自然是有的。”
“你……真的有把握?”
“把握不把握,得先看过病人再说。”
“对对,先看先看。”
一说到看病,林自傲才忽然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医生,是农民。伸出去要把脉的手便挨了烫似地一下缩回来,垂了头不再出声。
见他犹豫,杨支书会错意了:“放心,我不会白用你的。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怎么谢你都成!”
林自傲连连摇手:“杨支书误会了。举手之劳,谈什么谢不谢的?只是……”说着轻轻叹口气,“当初上级叫我来你们这里安家落户,可没叫我来当医生行医的。”
“嘿呀!这都哪辈子的事了!你在咱柳条沟当医生,难不成奉阳还会有人跑来管你不成?”
林自傲摇头:“这不行的。上级不说话,我不能犯这个错误。”
见死活说他不动,杨支书急得没办法。这时那个当初提议请他的人忽然插一句:
“那要是上级说了话,你就可以当医生行医了,对不对?”
林自傲点头:“不错不错。”
“那你要哪个上级说话才行呢?”
“当然是党和政府了。”
“那好。党和政府,在全国是党中央毛主席,在咱柳条沟,自然就是杨支书了。对不对?”
林自傲想想:“有道理。有道理。”
杨支书忙说:“对对对,我就是上级,我就是党和政府!现在我就说,你可以当医生行医。这回总行了吧?”
林自傲大喜:“真的?我真的可以当医生?我真的可以行医了?”
“哎呀!你怎么连上级都不相信了?党和政府会骗你么?”
“我相信我相信。我现在就马上当医生。我这就开始正式行医!”林自傲嘴里说着,马上就过去看孕妇。
林自傲诊过脉,知道胎儿依然活着,心里便有了底。但胎儿毕竟在腹中滞留久了,孕妇又属罕见大龄,一般药石只怕难以立时取效,便决定用针法。当下就打开针包,取出两根七寸银针。
杨支书病急乱求医,但毕竟没见过他的真实本事。一看这么长两支亮闪闪银针,立刻吓得嗓音都变了:
“林……林同志,这娃儿还在肚里呢!你……你这么一针下去……”
林自傲手抚银针浅浅一笑:“是呀,胎儿要不在腹中,我还扎什么呀?”
“哎呀林……林同志!我我四十五了好容易才有了这棵独苗苗,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放心吧杨支书,我保你母子平安就是!”
林自傲嘴里说着,手里银针一顺,刷刷两下就刺入孕妇腹中。针入腹中并不停留,一刺即出。懂行的都知道,这叫飞针过穴。所谓飞针,就讲究两个字:快,准。快的连眼珠子都没离开他片刻的杨支书,竟然也没看清这两支针究竟是如何刺入拔出。
两针扎过,林自傲转身便走。
杨支书一下急了:“哎哎,林同志!这娃儿还没生出来呢,你怎么就走哇?”
林自傲马上忘了刚才亏了人家恩准才得以重新当医生行医这回事,名医臭架子一端,立刻就回敬到杨支书头上:
“林某堂堂医生,不是什么接生婆!”
好在接生婆倒是不缺,一个个都在杨支书家寸步不离守着。不大会儿,支书老婆叫喊腹痛,一个肉头小子很快就产了下来。母子平安。
真是神了!
杨支书中年得子,不用说乐得要上天。
小小柳条沟,竟然藏着林自傲这样一尊大菩萨!杨支书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满村人也都兴高采烈,逢人便讲林自傲飞针催胎故事。
后来越传越神。都说,杨支书儿子原先在娘肚子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林自傲两针下去,分毫不差,准准扎在胎儿手上。手一松,便生出来了。不信你去看看,那娃两只小手上至今还有两针眼儿!
一夜之间,林自傲再次名噪四方。
方圆左近,都知道柳条沟出了神医,有病人就都争着抬了来请他看。林自傲来者不拒,贫富贵贱一视同仁。诊费自然是一分钱不收的,用的药也大多是就地取材。而且又是极好请动。实在抬不来的病人就出诊。不管路远路近,有车坐车没车就骑骡子骑驴,什么也没有,步行也跟你去。见他不仅医术高超,医德更是高尚,人们便都敬菩萨般敬他。
病治好了,人们不管路远路近,都跑到柳条沟来谢他。林自傲不用谢。钱与物是绝对不收的,就是那些锦旗镜框什么的,也都叫送到大队去谢杨支书。
杨支书见他为本村增光为支书增光,就立刻决定他今后不必再下田劳动,专门行医治病,记最高工分。
林自傲的行医活动,严重地干扰了公社卫生院的正常工作,使其门诊和住院病人大幅度下降。人们有了病,不是抬往柳条沟,就是去请林自傲。堂堂公社卫生院,一时间竟然门前冷落车马稀!
公社卫生院女院长虽然惊慌失措,却也毫无办法。林自傲医术高超是没办法的。病人有了病想找谁就找谁同样也是没办法。思谋半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林自傲借到公社来。于是,便亲自跑到柳条沟来找杨支书协商。
杨支书没听她说完就一口回绝:“这不行!林大夫是柳条沟的人。你要把人弄走,柳条沟贫下中农不答应!”
女院长连忙陪笑解释:“并不是长期调他。转他正式干部我们没这权。只是临时借用。”
杨支书眼一瞪:“那更不行!借用?林大夫是人呢还是什么东西呀?不论谁想借就借来借去的?我们不借!”
女院长没办法,就只好实话实说地跟他诉苦。
杨支书想想,忽然伸手一拍炕沿:
“这样吧,你回去收拾一下,干脆把你们卫生院全盘搬我们柳条沟算了!这样,问题不是全都解决了?”
女院长哭笑不得,垂头丧气走了。
女院长这一来,倒是给了杨支书一个重大启发。原来林自傲这样值钱呀?堂堂公社卫生院院长,竟然亲自跑到柳条沟来求他请他!于是,年底就立刻评他一个“五好社员”。这时候,正好又有几家病人联名送一块匾来,杨支书就专门召开一次全体社员大会,把匾和奖状亲手发给林自傲。
林自傲看看那匾,匾上刻着两个大字——医圣。
医圣跟名医,神医等等自然是不同的。名医和神医,只是局限于对医术医道的赞颂。而医圣就大大不同了。除了医术医道,又包容了医德,医风等等许多内容。于是便想起师傅当年教他牢牢记住的那句话:“从医莫务钻营道,技不惊人死不休!”现在想想,总也算对得起师傅了。心里便立刻感到很神圣很自豪。
看过匾,又看奖状。
这奖状,盖了党支部革委会两颗鲜红大印,写着“五好社员”四个大字。想想自己除了会看病,顶多能算个“劳动好”之外,其他四好又在哪里?就不免觉得挺滑稽挺可笑。
拿回家里想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将“滑稽”与“可笑”高高贴在墙上,而“神圣”与“自豪”,却只好暂时屈身床底了。
十一
林自傲名声越来越大,大的城里人也立刻想起他来。好家伙!“仁和堂”林先生隐匿多年,不想却躲在这地方!
于是,就有不少城里人坐车骑马跑到柳条沟来找他。
见看病的实在太多,林自傲便去找杨支书,提出要办个诊所。
“你办你办。”杨支书马上同意,“屋子有现成的,修修就行。我再派两人给你当助手。只是咱村里穷,拿不出什么钱来资助你买药置家什。”
“不用不用。咱山上有的是药材,不用什么钱的。有地方有人就全有了。”
柳条沟没钱,人却有的是。木泥瓦匠样样不缺。杨支书下令,众人动手,诊所很快就绪。
内外都圆满了,杨支书就说这诊所也该有个名字。林自傲想都没想就脱口答道:“仁和堂!”
当然是“仁和堂”。
林自傲亲笔题匾,恭恭敬敬大书“仁和堂”三字,恭恭敬敬悬于门顶。门两边,又手书一副对联——
从医莫务钻营道,技不惊人死不休!
正式开业这天,杨支书下令全村公休一天,全体社员都到“仁和堂”参加开业庆典。当然都不是空手来,你家拿张红纸,我家送块红布,搬桌子的,拿椅子的,人来人往比过节赶会还要红火热闹。
林自傲仰望高高悬于门顶的大匾,止不住热泪涔涔。
“仁和堂”挂牌二百年,经历了多少风雨沧桑。谁能想到还会有重新挂起的一天?而且,又是在这个大山环抱中的小村,由自己亲手挂起?
历史,总是像转圈。但却远非原地转圈。再转也不会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就象一个人的年龄,绝没有永远的十八岁,但却更不会倒回到十七岁。
总有一天,“仁和堂”金字招牌会在奉阳城中重现。
林自傲坚信。
但是,他错了。
历史当然不会错,而人却是会错的。
林自傲错就错在他不该忘记他还有一位师兄——余鲁。
现在的余鲁,已经是奉阳市卫生局局长,管理一方医药的最高行政长官。
当“仁和堂”招牌再现,林自傲再次走红扬名的消息一次次撞痛他的耳膜时,余鲁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余鲁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错了。
他错就错在过早地把“仁和堂”三字从心里轻轻抹去,错就错在太轻看了自己的师弟林自傲。
林自傲遣散柳条沟安家落户当农民,不再做医生行医,余鲁心头一块巨石算是搬掉了。“仁和堂”牌子被他亲手摘下,又当上“人民药店”主任,他的另一件心事也如愿以偿。这时候他就犯了错误。没有认真想想,自己由主任而院长而局长,一路顺风扬帆,全是因为没有了“仁和堂”,没有了林自傲的缘故。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再错的了。
好在,他有着绝对的条件和权力。
余鲁眼珠子只转了一圈,就立刻派两名工作人员到柳条沟去调查了解。
一调查一了解,林自傲竟然只是遣散下乡的农民,并非国家正式医务工作者。既无大中专文凭和专业技术职称,又无政府批准颁发的的“行医证”,属非法行医。至于搞什么私人诊所“仁和堂”,更是资本主义萌芽。
工作人员一汇报,余鲁自然秉公执法,一纸公文下达柳条沟:取缔!
这回,杨支书再想袒护林自傲也是干瞪眼没办法。这可不同于公社卫生院女院长,这是政府文件!谁再大胆,也不敢跟党和政府抗膀子,拿党籍开玩笑!
“仁和堂”牌子再次被摘了下来,弃履般丢到一旁。
林自傲病了。
十二
一场大病,林自傲一下老了十几岁。
行医不允许,田里活儿又干不动,就在家里吃闲饭。除了偶尔养养花,品品茶,主要还是于书籍中寻求消遣。医生当不成,医书自然不看,看别的书。上至天文地理,下到小说野史,捞到什么看什么。
书看得多了,杂了,兴趣广泛起来,各方面知识也确实增加不少,对人间世事的看法也就愈加开朗豁达。
有一次看野史看到一个小故事,说是东晋时谢安曾在东山隐居,四十多岁出仕。这日,同参军郝隆一起,在大司马桓温家里作客,正好有人送草药来。桓温取一草药问谢安:
“这味药,名远志,又叫小草。同为一物,为何却有两个名字呢?”
谢安低头没有说话。郝隆在旁却忍不住道:
“这没什么奇怪的。隐居时称‘远志’,出山为仕则为‘小草’了。”
不知当时谢安作何感想,林自傲看了倒觉惭愧不已。想想自己一生追名逐利,不是舍“远志”而求“小草”么?想当年在鸿宾楼,曾以仲景先生《伤寒论》自序中警世之语对柴司令百般挖苦训导,岂不知自家更是“蒙蒙昧昧,蠢若游魂”!政府不准你行医,自然有政府的道理。岂不闻“默计人生之死于病者,十之一二;死于医者,十之**”这话?假若人人都无证非法行医起来,岂不大大乱套?岂不比疾病本身更加祸患十倍,百倍!
再说,你林自傲也大可不必一条道上走到黑是不是?天生我材必有用。除了做医生,别处就都不是“材”了?你从来没有当过农民,一当,不是也当得很好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除了医生,还有三百五十九行呢!政府不需要你做医生,难道也不需要你做别的了?人们又不是只需要医生!
这时候,就有聪明人看出来,这个林自傲多半怕是要动心思改行了。
但谁也没想到,林自傲居然会改行做了厨师!
堂堂医圣,竟然沦为伺候人的厨子!人人都替他悲哀,替他惋惜,替他难过。而林自傲自己,不仅不悲哀不惋惜不难过,反倒津津乐道兴致勃勃。至于说到什么“伺候人”之类,林自傲更是不以为然:
“当厨师是伺候人,难道做医生就是人伺候了?说句时兴话,这叫为人民服务!”
林自傲这一生,总是充满了偶然性。做厨师,当然也是纯属偶然。
有过去一位病人,儿子结婚办喜事,三番五次来请,死活要他去吃杯喜酒。说当初要不是林先生圣手,自己的命都没了,又怎么会有什么儿子?又怎么会有儿子的今天?
治病救人乃医家本份,林自傲从来不愿人感恩戴德。更何况如今早已金盆洗手,就更加不愿旧事重提。这种喜宴本来是不会去的,却奈不住人家三番五次诚心来请,到后来竟磕头作揖地求告起来,于是就只好勉强去了。
去了,就是主人家天大脸面。
林自傲是贵客,自然是主人陪席敬酒,厨师亲自上菜。
上到炒三丝这道菜时,那厨师也是没话找话,随口说一句:
“林先生一生精研医道。医食相通,想必对烹饪之道也一定是精通的了?”
讲实话,当时的林自傲对厨师这一行也是很瞧不起的。一个做菜烧饭的,抬举你一个“师”字,就搞不清姓什么了!倒弄玄虚说什么“烹饪之道”!烹饪又有个什么“道”了!心下轻蔑,嘴里便随口敷衍道:
“精通不敢。也只是勉强吃过几样而已。”
不知那厨师是看出他轻视之意,还是在这乡间小宴忽然遇到个识货的,心里高兴,抓住话头就不舍得再放开。
“那么林先生可知道,这‘炒三丝’吃的是什么呢?”
林自傲一下火了。这不是明着欺我么?连炒三丝吃什么都不知道,我林自傲在奉阳也白呆那许多年了!当下便没好气说道:
“要说别的林某不敢乱吹,这炒三丝么,当年在奉阳也还吃过几年!炒肉丝、火腿丝、冬笋丝,对不对?”
“不对。”
“不对?”林自傲一怔,“这倒要请教了。”
“吃刀功。”那厨师说,“肉,火腿,冬笋,三丝要用三种完全不同的刀法切丝。这不是吃刀功么?”
那厨师说得兴头,当下叫人取来刀案食料,三种刀法一一表演示范。
林自傲看得目瞪口呆。
想不到这一个极普通的炒三丝,竟然会有如此讲究!这样说来,那“龙虎斗”、“狮子头”、“东坡肉”、“贵妃鸡”等等名菜,讲究更是不知多大了!是了,《素问》中不是有“气味和而服之,以补精气”这句配膳至理么?再想想,唐人咎殷尚著有《食医心鉴录》,专述食品治病。这样看来,这位厨师所说的“医食共通”,倒是大有道理了!
不由就对烹饪一行兴趣大起。散了席也不回家,陪那厨师整整聊了一夜。从川、鲁、苏、粤四大菜系,谈到烹饪一道对美的追求,谈到色、香、味、形、器、质、养之融合,越谈越投机。末了,那厨师感慨道:
“烹饪之道,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意境。意境无尽,就靠厨者与食者共同创造了!”
林自傲学医从医一生,没想到临了竟会与一位厨师交上了朋友。更没想到,烹饪一道居然还有如此高深的学问!从此,便迷上了烹饪。
学烹饪,又不忘“医食共通”,医道与食道融会贯通,居然还真的研究出不少的新名堂来。
十三
“仁和堂”招牌再亮,林自傲再次发迹走红,那就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
改革开放,百业俱兴。乡下农民纷纷进城,经商,做工,搞建筑,搞贩运。就有不肯离乡的,也大都离开土地,搞铁业加工,搞木材经销,搞养殖场,大把大把挣钱。人人活得舒坦有趣。
乡下农民进城,林自傲自然也要进城。进了城什么都不搞,奉阳城里租块地方,开起餐馆来。
要说呢,如今这奉阳城里餐馆饭店可真是不算少了。最高级的有“美味居”、“六味斋”、“君再来”、“陶然亭”、“聚仙楼”等等,最大众化的小吃油条大碗面之类的小摊小棚,更是遍布每个角落。没有了旧社会团头地霸痞子王,各种生意做得红火热闹。大的挣大钱小的挣小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图的就是个痛快有趣。
有同行没同利,饭店再多也不怕。当年奉阳城里药店药铺还少了?“仁和堂”照样独领风骚!
林自傲开餐馆,别的地方不去,就挑最繁华最热闹的小东门开。也不叫什么楼什么庄,叫堂,“仁和堂”。
“仁和堂”,餐馆饭店哪有叫这种字号的?
饭店招牌稀奇古怪,门厅两边一副对联,更是同酒楼饭庄的经营内容差了十万八千里——
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看看,这叫什么对联!
“仁和堂”挂牌开业,林自傲一副衣锦还乡的气派。鼓乐鞭炮自是不必说了,光请柬就送出去整整四百张!开张头一天,林自傲亲自下厨献艺,来客自然一律免费招待。
师兄余鲁当然是忘不了的。请柬提前好几天就送了去,到日子林自傲又亲自登门请了一回。可惜余鲁没口福,事到临头忽然患了牙疼,来不得了。
余鲁没来,倒来了一位林自傲做梦都没想到的远方贵客。
当这人被好多人簇拥着,出现在“仁和堂”大厅时,满座宾客一下子全呆了。
柴荣!当年的柴司令!
“这……这不是在做梦吧?”林自傲怔怔地盯住柴荣的脸,好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做梦。是做梦。”柴荣嗓子颤颤的,“多少年了,我做梦都在想着有朝一日重到奉阳,看看你,看看你的‘仁和堂’呀!”
“哈哈,好,好!当年你披红挂彩为我重建‘仁和堂’,今日‘仁和堂’再次挂牌开业,没想到你又能远道赶来相贺!好,好!”
林自傲乐哈哈笑着,倒笑出柴荣满眼的热泪来。
“可是,眼下这‘仁和堂’比之当年,却是名虽名,而实非实啊!跟我走吧林先生。柴某已在新加坡替你建好了一座‘仁和堂’,就等先生前去主持开业大典了!”
“热土难离呀!”林自傲轻轻摇头,“当年林某年轻,尚且舍不得奉阳这片热土,更何况如今?柴先生盛情,林某只有心领了!”
“可是,林先生一代名医,竟然改行当垆为厨,岂不令人大大可惜!”
“错了。人只道中医学乃我国宝,岂不知烹饪之道也是一门大学问哪!谷乃国之宝,民以食为天嘛。林某改医学厨,说不定倒更为民之所需呢!哦哦,柴先生快请入席。各位请!”
柴荣入座,向林自傲介绍他的同伴:这个侨办主任,那个旅游局长,林自傲或点头或抱拳,一一答谢。
柴荣仍不死心,苦苦劝道:
“林先生弃医为厨,就算将自身名利荣辱摒弃一边,难道连‘仁和堂’几百年基业也不顾及了?还请林先生三思啊!”
“林某此举,正是为了祖宗基业哪!”林自傲满脸肃然,正色道:
“人生须臾而知无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实在是太多了!轮到我们子孙辈,要么不学,学就要学精;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得到家!自古千行百业,又有哪个不是为人而设?林某有幸,前半生学医替人排难解忧,老来又得一门烹饪大学为人添乐。‘仁和堂’失而复得,却又今非昔比更添新意,林自傲心满意足。若能再活二十年,当誓为奉阳一代名厨!”
话毕,哈哈一笑:
“诸位稍待,这就请品尝林某烹饪手艺如何?”
赵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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