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1/2页)
林自傲一夜之间成为名医,说起来倒实在是充满了偶然性。
假如,柴司令老爷子不病,马生冰马先生不跑,“仁和堂”牌子不砸,林自傲决无如此出人头地的机会。也许做一辈子弟子,替马先生抄方打下手,胡子白了也还是个“二先生”。就算混得好些,自己立牌子站门面,闯到头也不过混个二三流。说到什么名医,神医,医圣,梦里做去吧!
其实,林自傲进“仁和堂”学医,本身就完全出于偶然。别人学医都是因为喜爱,他却正好相反,是由于痛恨。
林自傲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北方。说北方也实在太笼统,是西北,东北,还是华北?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糊里糊涂的说不清楚。反正在北方就是。
林自傲出生不久,相命的徐二先生就断他命硬,克父母。果然不幸言中。
林自傲六岁那年,母亲在给他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时,临产大出血。林自傲父亲在日本人开的煤窑上下井回不来,小林自傲又年幼没主张,遭了这等祸事,一切就全靠好心的乡邻张罗支撑。这时候一个江湖郎中正路过,就被请进来救人。那郎中大约也是没见过这阵势,一进门就吓呆了。呆半天,又偏偏不肯说自己无力回天,于是就信口开河出些歪点子。说是大凡妇人临产出血,人一离地准止血。看看人危险了,歪点子也成了正点子,众人七手八脚一齐动手,把林自傲母亲头发一扯就吊上了大梁。不料这一来更是完蛋!水往低处流,这血也往低处流,顺着大腿哗哗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大滩。
眼看着人身上的血越来越少,好好一张脸成了金黄色,那太医的脸也吓成了金黄色。歪点子也再没半个可想,更顾不得什么酬金不酬金,趁着人乱,拔腿就溜了个不见影儿。
活生生一个母亲,硬是叫命硬的林自傲给克死了。
林自傲命硬。克了母亲不罢休,还要克父亲。
母亲死后不几天,日本人的煤窑塌了顶,一下砸死了三十四个下窑的中国人。林自傲父亲好歹捡条命,拖两条血淋淋的断腿爬回来时,也就剩了半口气。中国苦力的事,日本人自然是没工夫管的。于是就只好自家管。自家当然更是不好管。正经大夫请不起,就只好找个卖跌打伤药的来,几帖回春膏续命散一用,等不得第二天就送了命。
林自傲克父克母,成了孤儿。
好心的乡邻们不忍心他作孤儿,就逼着那卖药的养活他。卖药的没办法,就只好带了他去养活。卖药的吃的是江湖饭,一路走一路混肚子。小林自傲可就惨了!一路上替他做药,卖药,渴了耳光饿了拳头,吃什么苦受什么罪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卖药的一文钱不花白捡个小苦力做帮手当出气筒,倒搞不清谁养活谁了!
到了地头,摊子一摆,林自傲敲锣卖药,卖药的作揖收钱。有人问,卖药的就说是父子班儿。不料林自傲听不顺耳了,眼珠子一翻:“谁跟你父子班儿!你是我儿子还是我是你爹呀?”为此没少挨耳光。林自傲挨打不记打,该说照样说。
林自傲天生的驴脾气,拉着不走打着倒退。心里总是忘不了母亲被吊在大梁上那披头散发狰狞无力的惨象,忘不了父亲那两条血淋淋的断腿。小小年纪,不说自家命硬克死父母,反倒恨极了世上所有的郎中大夫。要是没有他们这号人,世上人人就都不会死了!
稀里糊涂混两年,混到奉阳来了。奉阳城里数小东门最是红火热闹,于是就在小东门摆摊儿。紧挨着“仁和堂”。
三声锣儿响过,小林自傲便扯嗓子喊了:
“卖假药,卖假药哪!大力丸神力王回春膏续命丹,一律的假货!跌打损伤狗皮膏,没一样是真的!想上当的快来买呀!”
卖药的大吼:“小杂种乱喊什么!”
林自傲小眼珠一翻:“谁乱喊了?这药不是假的,倒成真的了?”
于是再敲锣,还照原话喊。
逛街买东西的开店做生意的一听,怪了!卖瓜的不说瓜苦,这卖药的怎么明白喊自家卖的全是假药呀?于是就都围上来看稀奇。
有人来晚些,光听见敲锣没听清楚话,就问:
“这卖的什么药呀?”
“假药。全是假药。没半点真的。”林自傲手一指,把那卖药的也卖了,“不信你问他!”
“小杂种胡说八道!老子揍死你个小王八蛋!”
卖药的真急了眼,嘴里骂着,随手一个大耳光子甩过去。林自傲立刻嘴角淌血,半边脸也肿起来。
这一来,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不依了。
“哎哎!你这干什么!大庭广众的欺负一个小孩子呀?”
“你药是假的,打人就能打得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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